从密室出来，已经是后半夜。
两个人没有回家，车子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台。夜空低垂，星星近得像伸手就能摘到。
“希罗娜。”卡兰斯靠在车头上，“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还有？”希罗娜挑眉，“卡兰斯，你身上的秘密，是论斤称的吗？”
“最后一个。”卡兰斯说，“也是最大的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
“我身体里的善之本源，是不完整的。”
“什么意思？”
“完整的善之本源，一半在我这里，另一半——”卡兰斯摊开手掌，暖黄色的光珠在掌心浮现，“在这里。”
希罗娜看着那粒光珠：“这是什么？”
“执念。”卡兰斯轻声说，“两万年前，一个小姑娘留在深渊里的执念。吾思把它给了我——她说，这是深渊里最干净的东西。”
“为什么给你？”
“因为善之本源，认它。”卡兰斯说，“希罗娜，壁画上那句‘二源归一’，不只是说善与恶。还有一层意思——”
“善之魂，与善之念，也要归一。”
“归一之后呢？”
“归一之后，我才有资格，站在恶念的面前。”卡兰斯顿了顿，“也才配得上，它叫我一声——”
他停住了。
“叫你什么？”
“哥哥。”卡兰斯的声音很低，“希罗娜，那个执念，是阿尔宙斯妹妹的执念。两万年前，她死在开天的那天夜里。”
“而我身体里的善魂——”
“是她的哥哥。”
希罗娜抱着膝盖，坐在引擎盖上，消化了很久。
“那……吾思呢？”她忽然问，“那个银发的女人，她又是谁？”
“恶念的化身。”卡兰斯说，“阿尔宙斯剖出来的另一半。”
“恶念？”希罗娜皱眉，“可她描金祭文，归还失物，还在N的城堡站了一夜——恶念干这些事？”
“所以我才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卡兰斯望着夜空，“两万年的深渊，把一个‘恶’字，磨成了别的形状。”
“磨成什么形状了？”
卡兰斯想了想。
“磨成了一个……守着灯的人。”
希罗娜沉默了。
“两万年守着一盏灯的人，”她轻声说，“坏不到哪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又坐了很久。
“卡兰斯。”希罗娜忽然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嗯？”
“带我去一次深渊。”
卡兰斯一怔：“去那干什么？”
“去见她。”希罗娜说，“一个守了两万年灯的人，总该有人去看看她。”
“她不是景点——”
“我知道她不是景点。”希罗娜打断他，“所以我才要去。”
“带上什么？”
“带上一盏灯。”希罗娜认真地说，“她在那儿守了两万年的灯，总不能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守着。”
卡兰斯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好。”他说，“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
“说定了。”
“说定了。”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观景台上，风停了。
希罗娜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所以……”她慢慢地说，“深渊里那句‘哥，灯我给你留着’——”
“是叫我的。”卡兰斯点头，“也不全是。是叫‘善’的，而我，恰好装着它。”
“那你到底是卡兰斯，还是‘善’？”
“卡兰斯。”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密阿雷长大的，卡露乃的弟弟，卡尔和艾米的儿子，你希罗娜的——”
“男朋友。”希罗娜接道。
“对。”卡兰斯笑了，“神的那部分，是借住。人的这部分，才是本体。”
希罗娜忽然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
“疼就对了。”她瞪着他，“卡兰斯，你给我听好了。”
“我不管你身体里住的是善魂还是神仙，不管你前面等着的是恶念还是末日。”
“我在乎的，从来只有你回不回家吃饭。”
“你回不回来？”
“回来。”
“几点？”
“……六点？”
“五点半。”希罗娜说，“五点半开饭。”
卡兰斯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好。”他说，“五点半。”
回去的车上，希罗娜开车，卡兰斯坐副驾。
“对了。”希罗娜目视前方，忽然开口，“那粒光珠，你打算怎么处理？”
“随身带着。”卡兰斯说，“它粘人。”
“粘人？”
“嗯。”他摊开掌心，光珠在里面滚了滚，像是蹭了蹭，“甩都甩不掉。”
希罗娜瞥了一眼，忽然说：“它在动。”
“它经常动。”
“不是。”希罗娜说，“它动的方向——朝着我。”
卡兰斯低头一看。
还真是。
那粒暖黄色的光珠，不知何时滚到了他掌心靠近希罗娜的那一侧，安安静静地贴着，像只认窝的小兽。
“它喜欢你。”卡兰斯说。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家的味道。”他把光珠递过去，“它等了两万年，就等这个味道。”
希罗娜把车停在路边，伸出双手，把光珠捧了过去。
光珠在她掌心，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你好呀。”她轻声说，“以后，我们一起等。”
光珠轻轻一闪。
卡兰斯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退的路灯，悄悄抹了把脸。
“怎么了？”
“没事。”他说，“风大。”
“车里哪来的风？”
“心里的风。”
“拉钩。”希罗娜伸出手。
“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她固执地伸着小指，“两万年的神我都见过——见过了不起啊？我男朋友还是五点半回家吃饭。”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星光下晃了晃。
“拉钩上吊。”希罗娜念。
“一百年，不许变。”卡兰斯接。
掌心的光珠，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偷听了整场、心满意足的小姑娘。
第二天早餐，卡露乃一眼就看出不对。
“你们俩，昨晚干什么去了？”影后大人眯起眼，“两个都是红眼睛。”
“没干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哦——”卡露乃拖长了音，“没、干、什、么。”
“姐。”卡兰斯埋头喝粥，“吃饭。”
“我吃饱了。”卡露乃放下筷子，一本正经，“被狗粮喂饱的。”
艾米在旁边给两人各添了一个蛋，笑眯眯地补刀：
“小乃，你不懂。小两口红着眼睛回来，说明把话说开了。”
“说开了就好。”她温柔地看着儿子和未来的儿媳，“话说开了，心就贴上了。”
“妈……”希罗娜的耳朵红了。
卡尔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
“都听妈的。”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