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被押入大理寺的那一天,临安城的日头异常毒辣,要将一切炙烤得无影无踪。
岳定军换了一身粗布灰褐短衣,头上扣着顶旧毡帽,压低了帽檐,悄无声息地混迹于大理寺街对面的人群之中。大理寺门口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有神情肃穆的当差衙役,还有几个身着青布袍子的书吏穿梭其间,甚至还有几个卖炊饼的小贩在人群中叫卖。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从衙门里泄露而出:岳飞案的人证,今日押到。“人证”二字在人群里如同有了生命,四处传播,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有人连连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则只是张大了嘴巴,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大理寺门口,那是一个让人胆寒的地方,绝非可以随便说话的地方。
岳定军站在人群的后方,踮起脚尖,努力地向门口张望。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旧疤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像是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的伤痛。
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辆囚车从北面驶来。囚车并不宽敞,木栅栏显得黑黢黢的,上头坐着一个人,正是王贵。他身着灰白的囚服,头发凌乱不堪,如同杂草一般,胡茬也像野草般疯长,满脸都是。那两只手被粗麻绳死死地捆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变得惨白,而指尖却在剧烈地颤抖着。岳定军看得分明:那双手的颤抖,并非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深深的恐惧。手攥得越紧,指尖的颤抖就越是无法抑制。囚车的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下又一下,从北街那头滚来的不只是囚车,还有那被碾碎的旧日时光。
囚车在门口停住,两个差役如凶神恶煞般将王贵粗鲁地架了下来。王贵落地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全靠差役用力架着胳膊才勉强支撑住。王贵低垂着头,被押着向里走去,在进门前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或者是在看某个人。那一眼迅速扫过人群,却并未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眼神空洞而迷茫,在寻找着虚无缥缈的东西,又像是对一切都已经绝望。他曾经带领过上万人的铁骑,号令一出,山河变色;而如今,却连面前这一群陌生的人都认不全了。
岳定军的心头一热,不顾一切地往前挤了一步。他多么想凑近王贵,大声地吼一句,或者愤怒地骂一句,哪怕只是呼唤一声他的名字。然而,他的脚刚刚迈出去,就被一只强壮的胳膊横在了面前。
“退后!不得靠近人犯!”亲卫冷冰冰地喝道,语气中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岳定军只得站住了。王贵从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经过,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却又迅速地移开了,没有认出他来。岳定军孤独地站在人群中,默默地注视着王贵被推进那扇侧门,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巨响,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轰然关上。那关门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般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的身体没有动弹,脑海中却如潮水般涌起朱仙镇那一夜的场景:夜色如墨,军帐中,王贵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淌;岳飞愤怒地拍刀在案上,张宪移开了目光,牛皋则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木凳。
那一夜过后,岳家军被迫南撤,旧部被调离,王贵也被派往了鄂州。如今,王贵被押进了大理寺,成为了秦桧手中的人证。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这双手,在朱仙镇时攥着拳头,毫不松懈;而在大理寺门口,却因恐惧而颤抖着,被绳子捆绑得无法动弹。他站在人群中,将这两头的情景连接起来,中间相隔的,是一场惨烈的败仗,是一腔已经凉透的热血。
岳定军回到窑洞时,已是下午时分。铁头早早地蹲在洞口等候,见他归来,站起身来。岳定军走进窑洞,在干草堆上坐下,轻轻地将毡帽摘下,搁在案角,双唇紧闭,一言不发。铁头安静地蹲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他,从袖口中抽出炭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救?”
岳定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低沉:“救不了。秦桧将王贵押进大理寺,目的就是要用他来做文章。王贵已经害怕了,他会屈服。一旦他招供,岳飞的罪名就坐实了。这局棋,我无力回天,赵构也无可奈何,谁都无能为力。”铁头手中的炭笔一顿,又写下一个字——“记?”
岳定军看了一眼那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能记。”
他从干草堆下小心翼翼地取出布包,翻出那卷未写完的草稿,拿起炭笔,手平稳,写下了今日的日期,接着又写了一行字:“绍兴十一年,王贵今日押入大理寺,岳飞案人证到案。物证待查。”
他将笔搁下,墨迹还未完全干透。草稿一页一页地摞在一起,前头的日期一行一行地排列下来,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为历史留下的见证。他细心地将草稿折好,重新收进布包,认真地扎好,压回到干草下面,然后转过头来,对铁头说:“这个比信更重要。”
铁头抬眼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信只是写给皇帝一个人看的。而这个——”他拍了拍布包,眼神如铁般坚定,“是写给后世之人看的。赵构看了信可以装作视而不见,秦桧可以将信压下,甚至销毁。但这份记录不署名、不抬头,无论藏在砖缝里,还是埋在土中,只要有人发现,就能看到。岳飞案,绝非他一个人可以轻易压制的。”
他将手按在布包上,低头再看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秦桧死了还会有别人,他的儿子死了还会有孙子。人终有一死,但这份记录将永存。”
岳定军果断地摇头,目光炽热如火:“没有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眺望外头的天色。夜幕降临,远处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闪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铁头说道:“从明天起,你帮我磨墨。”
铁头将炭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收进了袖口,点了点头。窑洞里的灯亮了起来,火苗跳动了一下,随即又稳定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诉说着无尽的岁月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