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从皇城深处发出来的。
那天上午,几名差役骑着快马从皇城门口冲出,沿御街一路向南,马蹄声碎,铜锣声急。那锣声像是某种不祥的讯号,从皇城门口一路滚到城南,震得沿街人家窗棂发颤。诏书不仅贴在了城门告示栏上,也贴满了御街两旁的红墙。
岳定军没去城门口挤,他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棚里,听到了那个消息。
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苦力,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从外头匆匆进来,把斗笠往桌上一拍,满脸惊惶:“定了!岳少保的案子定了——诏狱!”
“诏狱”两个字出口时,岳定军正端着茶碗。
粗瓷碗举到嘴边,生生停住了。
诏狱——不是“审”,不是“判”,是“诏狱”。那是皇帝直接下诏关押的案子,不经大理寺三法司会审,不公开,不许辩护,甚至不许探视。进了诏狱的人,就像水进了沙漠,几乎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他把碗搁回桌上。搁下去的手没有松开,指头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碗沿是烫的,热浪透过瓷壁灼着指尖,他却像是没了知觉。
“什么时候的事?”旁人惊问。
“今早。诏书都贴出来了,限三日内定案。”汉子压低声音,神色惶恐,“不公开审,不让人旁听,说是……怕走漏风声。”
岳定军坐着没动。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头里泛着淡粉,像是一道被撕裂的伤口。
他又端起碗,茶凉透。手一抖,碗从指间滑脱,“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茶汤溅上裤脚,瓷片炸了一地。
茶棚里的人都转头看他。他坐在原地没动,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碎瓷声在茶棚里响过,又迅速归于死寂,只有外头街上的锣声还在远远地传,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丧钟。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看了几息,没捡。
茶棚老板过来瞥了眼碎片,又瞥了眼他的脸,没说话。蹲下收拾时,老板低声吐出半句——“岳少保——”
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岳定军看着他捡碎片的背影。老板收拾干净,抹布往桌上一放,转身回了灶后。半句话没说完,意思到了:岳少保,可惜了。
“可惜”两个字没出口,比出口更沉。老板捡瓷片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把碎碴拢到一处,兜进箕里,像是在收拾一段被打碎的江山。
岳定军坐了很久。茶棚里人换了两拨,日头也偏西了。
铁头一直蹲在脚边,没写字,也没碰他。过了许久,铁头从袖口抽出炭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记”。
一个字落在地上,没声音,却比桌面上那摊碎瓷更重。
岳定军低头看着那个字,几息后,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炭笔和草纸,铺在桌上。茶棚老板从灶后端来一碗热水,搁在他手边,没说话,又走了。热水冒着汽,搁在桌上,谁也没喝。
岳定军提笔,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头里泛着淡粉,笔尖落下,写下今日日期,又写一行:“绍兴十一年,岳飞案诏狱。不公开审理,三日内定案。”
罪状那一栏他写了“待定”二字——诏书上没写明具体罪名。“莫须有”三个字还没出口,方向却已定了。
他又写:“人证王贵。物证枢密院文书抄件。审理不公开。家属不得旁听。”
笔搁下。一栏一栏填下去,字不多,每一笔都往实处落。落笔的地方,纸面微微凹下去,是使了劲的,像是要刻进骨头里。
写完,他把草纸折好,塞进一只竹筒。那竹筒原先装徽宗信的,信已经递出去了,筒空着。他封好蜡口,动作细致而缓慢。
铁头蹲在旁边看着。
岳定军把竹筒放桌上,对他说:“这个,比信要紧。”
铁头写一字——“完?”
岳定军摇头,目光如铁:“不完。这才开头。”
蜡封凉下来,硬了,指头按上去,按出两个清晰的指印。
他把竹筒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起身。茶棚老板立在灶后看他,没多问。岳定军把茶钱压在桌上,比平日多放了两枚铜钱,转身出棚,铁头跟在身后。
城南的小路往城外去,天已暗,街上没几个人。两枚铜钱搁在桌上,老板看见了,没追,也没喊。
那两枚铜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双闭不上的眼。
岳定军走出茶棚,外面的风有些凉,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他没有撑伞,只是默默地走着,铁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他知道,岳飞的案子远没有结束,而自己也将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更多的人,为岳飞申冤。
一路上,他回忆着与岳飞的点点滴滴,那些共同战斗的日子,那些为了国家和百姓奋不顾身的时刻。他不禁感叹,世道如此不公,忠臣良将却要遭受如此不白之冤。
他加快了脚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灯笼一盏盏熄灭,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
终于,他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小巷,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竹筒,仔细检查了一遍蜡封,确认没有松动后,才小心翼翼地藏在一处隐秘的角落。他知道,这封信关系到岳飞案的重要证据,必须妥善保管。
铁头在一旁看着,将炭笔收好。岳定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我们不能放弃,希望还在。”
铁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们继续前行,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