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和铁头在渔村落脚的第七天,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多了一个北来的商贩。
两个竹筐卸在沙地上,里头装着盐、铁器、粗布和针线。村里人围上去挑挑拣拣,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沙地泛着白光,热浪一阵阵往上涌。岳定军也去了,想买点盐和针线。铁头蹲在筐边,只看不买,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仿佛在提防着什么不测之事。
商贩一边拨弄着筐里的货,一边跟人闲扯,嘴里蹦出些北边的消息。他说北面近来查得紧,路上多了不少哨卡。有人问查什么,他漫不经心地答:“查岳家军的旧部。岳飞案定了,朝廷在抓他的旧部,一个都不放过。”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和事不关己的冷漠。岳定军的动作凝固,心猛地一沉。
商贩说这话时没放低声音,像是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北边新闻。村里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没接话,只当是个谈资。岳定军蹲在竹筐前,手里捏着一撮盐,动作僵住了。他感到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虽不明显,却如芒刺在背。
“定了?”旁边有人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定了。上个月的事,没公开审,直接下的诏狱。”商贩手里翻着一卷粗布,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别处的一件旧事,“听说人已经没了。”北边的事,到了海南,隔着万水千山,就轻得像一片羽毛。
岳定军蹲在竹筐前,手里还捏着那撮盐。商贩那声“定了”落下来时,他放在地上的椰壳碗先滑了出去,碗里的粥泼了半碗在沙地上。他没有立刻去捡,只是蹲在原地,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碗拾起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但迅速被他隐藏。
碗里还剩半碗粥,他搁在膝盖上,继续挑盐。盐粒从指缝漏下去,一粒一粒,白得刺眼。他挑得很慢,手却没有抖,稳得像是在做一件跟刚才那两个字毫不相干的事。此刻的他,仿佛被抽离于现实,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他,袖口里的炭笔握紧了又松开,没有拿出来写字。他明白,此刻的岳定军需要的是沉默的陪伴,而不是任何文字的记录。
岳定军买好盐和针线,付了钱,站起来就走。他没有追问,也没问怎么死的、什么时辰、尸首落在哪。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走了。铁头跟在身后。
两个人走过大榕树,走过晒渔网的空地,一路没回头。风从海上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是一张张惨白的脸。身后商贩还在跟人说话,声音隔着风,听不清了,只留下那句“人已经没了”,在空气里回荡,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判决。
回到土屋,他把盐和针线搁在灶台边,在门口坐下,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碗,把里头剩的半碗冷粥一口一口喝完。铁头蹲在一旁看着他喝,眼神里满是担忧。他知道,岳定军的心在滴血。
两个人都没说话。屋外的海浪从远处涌上来,又退回去,周而复始,像是在为谁叹息。空碗撂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从布包里摸出那卷《岳案记》的草稿。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头里泛着淡粉,像是在隐隐作痛。草稿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从头看起——从朱仙镇那页看起,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他像是在把那些日子又过了一遍,那些金戈铁马,那些热血忠魂,那些未竟的壮志。他的心在无声地呐喊,却无法发出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提起炭笔,手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落下,补了一行字: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岳飞案定。”
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掌心按在纸上。掌心那道旧疤贴在纸面上,在那个“定”字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头里。才把草稿折好,重新塞回布包。
这个字迟早要写,他早知道。可真落到纸上的时候,还是比想的重千钧。他坐了一会儿,没起身,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碗,碗沿还有一圈干涸的粥渍,他没擦。
天黑前,他走到海边,站上礁石,面朝北——临安、巩县、朱仙镇,都在那个方向。
站了一阵,北风裹着咸腥和远处渔网的气味扑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铁头走过来,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冒着白气。
他没说话,就那么端着等。
岳定军回头看了他一眼,从礁石上下来,走到铁头面前,接过了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的,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把粥碗捧在手里,望着北边。粥的热气往上冒,迎着北风,散得快,就像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誓言。
铁头站在他旁边,没催,也没走。
两个人并排立在沙滩上,望着同一个方向,看了很久。海在脚边涨上来,又退下去,把两人脚边的沙洗湿了一线,谁也没退开。
就像他们从未离开过那片战场,从未忘记过那个人。他们心中的信念,在海风的吹拂下,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