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商賈不斷進出江陵，為了一船貨物，一座碼頭爭奪不斷時，千里之外京城正在經歷狂風暴雨。
閏六月末到七月中旬，京城連續大雨不斷。
起初只是城外的農戶報田地被淹，後來水勢從西面漫灌進京城，越過了城牆根下的排水溝，沿著街巷一路往東涌過去。
護城河的水面很快漲到了與路面齊平，城門外的橋洞幾乎被河水淹沒了一半，進出城的行人只能挽起褲腿涉水而行。
七月中旬洪水最盛時，京城街巷里積水最深處到了五六尺，低窪處的民居連片被水泡塌。
通州、良鄉、武清一帶盡成澤國，農田泡在水里，房屋露出半截屋頂，百姓溺死、傷者不計其數。
到了七月底，水勢才慢慢退下去。
街面上的淤泥積了厚厚一層，各家各戶忙著清理屋舍、晾曬被泡過的家什，朝廷也開始賑災防疫。
司禮監值房里，魏忠賢案頭的奏疏比平日又厚了幾分。
不光是京城賑災一事，各地關于要為他建生祠的折子雪片一樣涌進來。
他每日翻看時都要仔細挑揀。那些連他都感覺措辭太過離譜的、規制超出太多的一律扣下，中規中矩的才遞到御前。
這日在翻看奏疏時，他手指在中間停了一下。
這是湖廣巡按送來的，說的是關于荊州府以及惠王府的事。
魏忠賢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然後他又翻了翻，把福建那邊發來的關于彈藥調撥的塘報也抽了出來，將兩樣擱在一處
隨後整理完，一並讓小太監抱起。
乾清宮里，朱由校的氣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
眼窩深陷，唇色也不復光澤。一是為京城受災一事，好些官員把此歸咎到了他這個天子頭上，直言“天降異象、示警于君“。
讓他是又好氣又好笑。
二是為了皇嗣。
國本乃社稷大事，可不能輕易斷了香火。
這事也不能讓人代勞，只能自己辛苦一下。
魏忠賢進殿時放輕了腳步，示意小太監把那摞奏疏在案角碼好，然後退到側後方站著。
他等陛下示意後，才往前挪了半步，示意小太監上前讀折。
小太監先讀了幾份關于要為他建生祠的。
杭州得了皇上欽賜的牌匾，加上《三朝要典》下發，各地陸續有官員也不傻，知道朝堂風向後，紛紛上疏請求為魏公建生祠。
朱由校听了一兩份，便擺了擺手︰“這些發往內閣，若無異議，照舊例辦就是了。不必讀給朕听。”
魏忠賢應了一聲，又朝小太監遞了個眼色。
小太監立即換了一份新的，清了清嗓子開始念︰“臣聞閏六月以來京城連降暴雨，永定河水勢暴漲，洪水灌入京城，此乃天降異象。然臣以為，此非災禍，實乃嘉兆。大雨滌蕩邪氣，洪水沖刷污穢，京師自此永無災禍。此乃廠臣德政引天之感應，上天以水為器，掃除積弊，實為祥瑞之征也。”
魏忠賢仔細看著陛下臉色，見其眉頭舒展，心也定了幾分。
這是他特意吩咐下面人上奏的。
事分兩面，你們整天說這是上天警示，但在魏公看來，也可以是上天垂青，滌蕩污濁，還天下清白之意。
嗯，這種可以讓下面多上上。
小太監拿起另一份，這次讀的是關于惠王的。
“……惠王于荊州私聚財貨、交通奸商，生絲布匹源源不斷運往海外，內地軍需民間日用反致短缺，糧布物價飛漲，累及百姓生計。更有甚者，惠王擅自刑罰、自作威福。大明律法，生殺笞杖之刑權盡歸朝廷法司，親王不得擅用。今惠王于王府校場鞭笞姻親族人，實為越權僭越……臣請陛下明察。”
奏疏讀完了，朱由校抬了抬手腕，聲音里帶著一絲疑惑︰“惠王打了誰？“
魏忠賢接過奏疏，仔細看過後才回道︰“回陛下，奏疏上說，打的是惠王府兩個妾室的娘家子弟。這幾個子弟賺了銀錢之後，在江陵城的青樓里為了爭風吃醋鬧事，還砸了人家生意，敗壞了王府的名聲。惠王得知後把人抓了，在校場上當眾鞭笞了一頓，然後丟出了王府大門。”
朱由校听著就想起了同樣不著調的一家外戚。
武清侯李家，乃是萬歷朝李太後的族人，自李太後和張居正掌握朝局時就不安寧。
到了這些年也沒見消停，霸佔良田、放貸盤剝、欺凌士子，這些事隔三差五的就有人上疏彈劾。
只是這李家雖過分，但也只是貪財，從無干政、掌兵、插手朝堂之事。
而且又是萬歷生母慈聖李太後一脈，輩分尊崇，牽涉到皇家的孝道臉面。
自己這個皇上知道了，也只能口頭告誡一番。
听到惠王嫌棄這幾家子弟丟他臉了，就抓去鞭笞一番，心里不由生出一點爽快。
鼻孔噴氣道︰“哼，還是打輕了。”
朱由校念叨完，又想起奏疏上其他內容，轉頭問魏忠賢︰“前些日子，朱一馮那邊說要調廣東浙江的火藥，如何了？”
魏忠賢細想了一下回道︰“陛下，那是十日前的事了，內閣和兵部戶部議完已經發文下去了。如今應該已經在路上。”
朱由校想了想也記不清那幾日的事，只記得那些天風雨不斷，京城如同澤國。
想想只覺精力又有點不濟，揉著眉心道︰“他們怎麼議的？”
魏忠賢挑揀了一番後說道︰“戶部還是吵銀子的事，認為遠征海外並無必要。不過惠王府要火藥一事，因為是惠王出銀子，所以意見倒是不大。只是對十萬發火藥的量存疑。”
“不過兵部卻嫌不夠。說若真是十艘大夾板船圍攻笨港，大船吃水深，不能過于靠近岸邊的淺灘，想要就見效一日就得砸進去上萬發。這炮打得越猛，後面登陸攻打就越是輕松。好比拿炮彈換最後的撫恤銀子，反正炮彈火藥是惠王府花錢，一來一去也省了朝廷的銀子，所以這火藥該給。”
“最後討論下來，考慮時日問題，浙江福建兩府調撥庫存送去。”
朱由校點點頭，不用朝廷撥銀子，那就簡單許多。
想不到父皇當初給惠王開的這口子，如今確實派上了用場。
隨後又好奇問道︰“那一艘船，要花多少銀子？”
魏忠賢也不清楚，自己想著回道︰“奴婢听人說，那寧遠城的紅夷大炮一門就要上千兩，那一艘船上據說有二十多門此種大炮……怕是三四萬兩一艘都打不住。”
朱由校輕輕嘆了一口氣︰“還是得賺銀子，不然哪養得起這些船。”
北地重建防線，西南不斷反復，陝西河南等地又連續數年旱災，這賑災銀是一批一批的送去。
反正朝廷的銀子不夠了，就來折騰他的內帑。
若不是魏忠賢這兩年弄回來不少，這內帑早就被榨干了。
“不過，那奏疏上說荊州糧布物價飛漲、累及百姓生計——這事你讓人去荊州查查。若是真的，那就告訴惠王，海外的銀子朕不攔著，可若是把荊州本地的民生攪得一團糟，那就不是小事了。”
朱由校說著抬起眼，話里泛著冷意︰“若是所言不實，這彈劾惠王的御史就送去北邊守城。”
藩王屬議親範疇，隨意彈劾藩王屬離間親親之罪。
雖然罪重，但架不住這是清流博取名望的捷徑。而且好幾個藩王確實也太不著調。
好比福王朱常洵，喜好美酒美婦，這些御史也時常彈劾他，基本就是一彈一個準。
還有蜀王一脈，沉迷道家點石成金之術，常年重金供養方士煉丹，耗費無數錢糧。
這些藩王不著調的事，都成了這些御史的進階之梯。
魏忠賢躬身應聲道︰“奴婢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