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影影綽綽一隊船影出現在海盜眼中。
起初只是幾個模糊的黑色輪廓，像是從海天相接的地方長出來的，慢慢地朝港口方向逼近。
海盜愣了一會，那船隊又近了幾分。
看樣式不是見過的。
水放空，打了個哆嗦，提上褲腰帶回頭一個個踹醒了還在醉生夢死的同伴︰“有船來了！“
被踹的正暈乎著，也不搭理他，轉個身繼續睡著。有脾氣不好的，嘟囔著罵了兩聲。
等著海盜再回頭看去，那船隊又近了許多。
在距港口大約還有兩里的時候，那排高大的船只緩慢跟著首艦齊齊轉向，整個船隊的船身緩緩橫了過來。
在海盜眯眼打量中，船身側舷閃起一片密集的白光，在那黑褐色船身上特別明顯，像是黑夜里突然炸開的一排星星。
細碎、明亮。
這種光亮沿著整條船隊的側舷依次亮起。
兩個呼吸之後，水柱從港口水面上升起，一道接一道，水面被撞碎的炸響和碎浪潑灑的雜聲混雜。
靠近沙灘近處的海面被炸起連片的水花，停在外海港口的船也響起砰！砰！的炸響。
碎木片四處飛濺。
“轟！轟！轟轟轟！”
連片密集的炮響聲，這才如滾雷一般席卷整個海岸。
幾發炮彈掠過空氣，砸落在岸邊的空地上，濺起的沙土和碎石混在煙霧里騰起，篝火堆被掀翻，余燼四散飛濺。
這海盜這才反應過來，往回跑了幾步，癱軟著跪倒在地， 嘴里呼喊起來，“來啦！有人襲港啦！救命啊！”
沙灘上還迷糊的眾人紛紛驚醒。
又是一片炮彈和轟隆聲襲來，這才把他們的魂招了回來。
有人跳上岸邊的小船，奮力往海面的大船劃去，有人趴在地面上，有人踉蹌著往營地方向跑去。
岸上屋內的海盜，也被這連綿的炮聲猛地炸醒，只穿著單衣就從棚屋里沖了出來，站在空地上茫然地望著遠處的海面。
鄭芝虎光著腳從屋里沖出來時，已經兩輪炮擊打過。
又是幾發炮彈落入港口前方的水面，激起的水柱打在船身上，讓船止不住地晃蕩。
他趕緊回屋拿出望遠鏡，望向港口外那片正在緩緩逼近的船影。
望遠鏡那窄小的視線中，那些船已經不再是一排模糊的輪廓了——桅桿上飄揚的旗幟在晨光里舒展開來。
是白澤旗。
他咬著牙怒罵出聲，“是惠王那個狗雜種！”
耳邊隆隆聲不覺，又是一片炮彈飛來。
這一次有幾發命中了海邊的小船，實心彈砸穿了舷板，碎木飛濺。
船身猛地一歪，撞在了旁邊停著的另一艘廣船上。
碼頭上有人在水柱和碎木之間奔跑，有人正往船上跑，也有人正從船上往海里跳。
鄭芝虎眼角抽搐著，自從他下海，就還沒吃過這麼大虧。
一把扯住一個慌亂中從他身邊跑過的海盜，“所有人，登船迎擊！！對面是大明官軍，怕什麼！他們只有這十幾條船！上船！”
鄭芝虎的吼聲在炮聲的間隙里穿過，驚醒了慌亂的眾人。
幾個老海盜最先反應過來。
他們撲過去，一把拽住那些還在發愣的年輕海盜的後領，連推帶搡地往跳板方向趕。
“愣著干什麼！上船！上船！“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甩手抽了一個蹲在船舷邊不敢抬頭的人一巴掌，那人被打得踉蹌了兩步，終于爬起身來，踩著跳板往最近的一艘船上跑去。
碼頭上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從棚屋里沖出來時還赤著腳，有人手里抓著刀卻連鞘都沒來得及拔，有人懷里抱著一柄火銃跑了幾步又折回去，被後面的人撞了個趔趄。
鄭芝虎跑上自己坐船的舷邊，一腳踹開一個擋路的年輕海盜，指著港口外側那排正在緩緩轉向的船影吼道︰“別磨蹭！起錨！揚帆！誰再耽誤工夫老子砍了他！”
船上的海盜手忙腳亂地絞起錨索，鐵鏈在滑輪槽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濕漉漉的錨鏈從水底一節節提上來。
主帆還沒來得及完全升起來，半卷的帆布在桅桿上晃蕩著。
就在這手忙腳亂的中間，又一排炮彈落了下來。
幾發實心彈直接砸在碼頭邊緣，碎木和石塊四散飛濺，兩個正在往船上搬火藥桶的海盜被炸裂的碎木片掃中，悶哼一聲栽倒在棧橋邊上。
木桶滾落下來，裂開一道縫，黑色的火藥粉末灑了一地。
又一發炮彈命中了泊在最外側那艘廣船的船頭，船頭碎裂之後，斜桅支撐不住，帶著半截帆布轟然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甲板上的人被震得東倒西歪。
鄭芝虎的船也在晃動。
他扶著船舷穩住身子，目光死死盯著港口外那排正在離去的船影。
“打完一輪就走了？”
“他們要走？”
身邊海盜的喊話鄭芝虎沒有回答。
他眯著眼看著那排正在遠去的船影，總覺得哪里不對。
片刻後他明白了。
那些大船在駛出約莫一里之後，帶頭的旗艦開始緩緩轉向，在最北端畫出一道弧線，後面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跟著轉向，整支船隊像一條正在翻身的巨蛇，在晨光里劃出一道緩慢而整齊的圓弧，另一邊的側舷重新對準了港口方向。
“他娘的。”鄭芝虎怒罵出聲。
他見過這種兩邊都是炮的大夾板船，這樣子行動，就是要用兩側舷炮輪流射擊。
打完了這一側就掉頭，換另一側再打。
這樣船隊不用停下來裝填，始終有火力壓著港口。
掛著白澤旗的惠王船隊中，剛剛打完炮的一側，火炮還在冒煙，士兵就開始用炮刷蘸水開始清理炮膛，熄滅殘留火星，刷掉殘余火藥。
然後放入火藥包，塞入布片防止火藥漏出。
再滾入實心鐵球，準備下次點火。
而船身另一側的炮手則準備瞄準，待命擊發。
這些兵雖然很多沒經過實戰，但是經過兩個月的不間斷的操練，這一套流程也能利落完成。
在旗艦高大的船尾上，孫元化，賀武，俞咨高，許心素正端著望遠鏡觀測剛剛一輪炮擊的效果。
這望遠鏡都是從荊州帶來的陳于階式折射望遠鏡，視野比以前那種一條縫的好了不知多少。
俞咨高用過之後就愛不釋手。
在幾人的計數中，剛剛一輪炮擊，打出了一百五十余發炮彈，命中船只的不過二十多發。
對面五十多艘大船停靠在一起，如此大面積的目標，只命中這些，還是差強人意。
就算是打中的，有些一看就不是預定的目標。只是誤中罷了。
不過很幸運，有一發炮彈打中了一艘小哨船，小半個船尾直接散架了，現在已經沉了大半。
孫元化舉著望遠鏡道︰“這海面還是太顛簸，不然不止十中一發。”
賀武道︰“才一輪急什麼。哎，對面的好像要上船起帆了。”
就這麼打多舒心，如果沖出來了， 還挺麻煩。
俞咨高提議道︰“要不要現在派火船過去，把他們的船頂在里面。”
賀武否了這個想法，“對面大船小船齊備，現在也已經有了準備，你的火船靠不上去的。等之後再找機會。”
說話間，蛇形的船隊已經完成了這一次掉頭，另一側的一百五十余門火炮開始瞄準點火。
在高高的船樓上，听著這震耳欲聾的炮火，看著腳下冒起的陣陣白煙，感受著腳底傳來的震顫，俞咨高只覺心潮澎湃。
在大明本土被鄭芝龍打得這麼慘，如今就用火炮把對方壓在海港內打，復仇的快感涌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