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輪炮彈襲來，鄭芝虎耳中充斥著遠處如雷滾的轟隆聲，近處海面被掀翻的嘩啦聲，以及炮彈命中船體 嚓聲。
時不時還夾雜一些慘叫，這是不知道哪個倒霉種被打傷了。
正當他怒斥著手下盡快把船開出去，他腳下的大廣船猛地一震。
隨即甲板下就有人叫嚷船身被打穿了。
鄭芝虎怒急，一腳踢翻身邊的一木桶，三步並一步，跳下船艙。
黑暗的船艙中，一個巨大的窟窿透著光，船體晃悠中，還時不時地濺起一片水進來。
“一幫傻缺玩意，愣著干什麼！快找東西堵住！”
就在鄭芝虎慌亂之際。
幾艘廣船已經勉強起錨升帆，緩緩脫離這片混亂區域，駛出港口。
鄭芝虎听到動靜，跑上船頭，朝著那五艘船的方向吼叫︰“沖出去！纏住他們！別讓他們再掉頭了！”
那五艘船上的人听到了他的喊聲，有人應和著喊了一聲。
船頭的方向微微調整，對準了港口外那片正在往南遠離的大船隊列。
賀武站在旗艦的船尾樓上，手里的望遠鏡始終沒有放下來。
他看到那五艘廣船從港口混亂的船陣里擠出來、揚帆加速朝這邊沖來，只是轉頭朝身後的旗手打了個手勢。
旗桿上的信號旗換了一面，身後的船隊隨即開始調整角度。
船隊沒有因為那五艘沖過來的船而打亂陣型，只是旗艦開始調整方向，炮口從港口方向轉了過來，對準了那五艘正在逼近的廣船。
“近了再打。“賀武放下望遠鏡，朝站在旁邊的炮手隊長說了一句。
炮手隊長應了一聲，快步跑回甲板，上上下下傳遞命令。
俞咨皋擔心道︰“要不要用火船把那五艘頂住？”
若是不能快速解決這五艘，那海港內就會有更多的船沖出來。
雖然這十艘大大夾板船確實船堅炮利，但是對面船只太多，如果都沖出來，到時候除了邊走邊退，他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賀武明白這俞總兵的戰法還停留在炮擊，火船沖鋒，接舷這幾個套路里，沒有真的領會過近距離被陣列炮擊的滋味。
同樣，對面的海盜也沒這種經歷。
迎著沖來的五艘廣船，十艘大夾板船不斷調整身姿和船速，準備好了用側面迎擊。
慢慢地，兩者接近到了一里之地，也到了廣船上弗朗機炮開火的範圍。
賀武卻還是牢牢壓著不讓開火，身邊的俞咨皋緊張得手心冒汗。
只能頻頻回頭看賀武。
又接近了四五十丈，兩船只有百余丈的距離，都能看清對面衣服的顏色了。
賀武這才揮下手，“放！”
“放！”
“放！”
“放！”
命令一級一級地傳了下去，終于淹沒在連片起火的炮聲中。
“轟！”
“轟！”
“轟！”
船舷側面的炮洞中噴出猛烈的火光和巨響，緊接著，對面廣船木片崩飛，船頭、船身炸開一個個窟窿，隱隱間都能听到對面的慘叫聲。
廣船上的海盜也悍然還擊，弗朗機炮噴出的鐵彈丸砸在西班牙戰艦的側舷上，撞碎了一層木板後掉落海中。
受了幾發炮火，賀武探頭查看受損情況，見此情景，哈哈大笑。
十幾門炮放空，旗艦從海盜廣船前方掠過，第二艘戰艦跟在後面，緊跟著隆隆炮聲響起。
而已經放了一輪炮的廣船只能挺著船身硬接著接連不斷的炮火。
如此近的距離，大夾板船上的巨炮充分釋放了威力，炮彈直接轟穿數層船板。
轟隆聲不斷中，前頭的三艘廣船像是不斷崩解的積木，碎木片和整片的木架散落海面，砸中了早就棄船的海盜。
後面兩艘廣船的運氣比前面三艘好了不少。
十艘高大的大夾板船打完已經錯身而過，他們兩艘還能跑。
可沒想到，這大船剛過去，迎面沖來的就是想要一群想要撿海中人頭的大明廣船。
二十艘大明廣船見到這五艘海盜船被輪番轟擊的時候，就已經揚帆沖了過來。
這會來的正好。
最前面幾艘廣船迎上，船頭微微偏轉，以一個包抄的角度朝海盜壓了過去。
兩艘海盜船本就受了傷，船身傾斜、航速提不上去，看到前方數倍于己的官船圍過來，甲板上頓時一片慌亂。
大明廣船緊緊貼上去，船上衛所兵丁比平日勇猛了不止一倍。
船頭弗朗機炮轟上一輪，兵丁提著盾和刀喊叫著踩上跳板跳幫過去，手里的刀在海盜中殺了幾進幾出。
海盜船上的傷兵和那些被炮彈震得還沒緩過神來的海盜，根本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
幾個想反抗的被當場砍翻，其余人丟了兵器跪倒在甲板上，嘴里喊著“降了！降了……”。
衛所官軍們先把活著的人綁了，然後把船艙搜了一遍。
確認沒有埋伏，這才把死了的割了首級，活著的一串串地押回自己的船上綁好。
一個活著的海盜押回去就能算一份功績，一顆首級也一樣。
沒撈到這兩艘船的，也沒閑著，前面被打散的兩艘船周圍，海面上散落著大群海盜。
官船們沖了上去，散開在海面上，兵丁拿著長長的鉤探，朝那些正在水里撲騰的黑影戳過去。
不管是死是活，直接往身體上一勾，還活著的海盜被這麼一折騰，沒死也去了半天命。
勾上來的往船板上一扔，能動彈說話的就綁了，沒動靜的也不管死沒死透，直接拿出解首刀往脖子上抹。
海面上白撿功勞的場面實在太熱鬧，賀武的船隊完成轉向後，不得不往前又挪了半里才避開那些正在撈人的大明船隊。
旗艦的船尾樓上，俞咨皋站在船舷邊看著自己麾下的兵丁，正在那些半沉的海盜船殘骸間穿梭撈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賀兄弟，這個事……”
賀武倒是神色如常，直接擺擺手示意無礙，“俞總兵不必掛懷。首級功賞這種事，咱在北邊也見得多了。下面拼死拼活一年到頭，就指著這點賞銀過日子，能有白撿的機會，誰都不會放過。”
現在王府也不論這人頭的事，拿了也沒用。
俞咨皋拱了拱手，也算承了這份情。
十艘大夾板船沒有停歇，側舷的炮口重新對準了那些還泊在港口內的船只。
隆隆炮聲再度響起。
許是有了經驗，加上距離近了半里，這炮彈倒是準了不少。
望遠鏡中，不斷有船被砸中，木片紛飛。
笨港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