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成没急着回答二奎。
他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从书堆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封皮磨得发白，装订线松了一半。看着像是从墙角捡出来的破烂，翻到中间，页脚却压着一方旧印。
印只剩半边，墨色也淡了，边缘还能看出细密的篆文。
何守成把书合上，没往桌面放。询问道：“林野呢？”
“还在睡觉。”
“你辛苦一下把他叫来。”
二奎愣了愣：“何哥这书不值钱吗？”
“值不值钱，得等他来了再说。”
“那你先给我透个底。”
何守成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抓紧去把人给我喊来”
二奎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问道：“陆师傅今天来不来？”
“我一会让人去请。”
二奎顺着巷子一路跑到铁路家属院。林野昨晚值了一趟车，回家以后吃完早饭，倒头睡到日上三竿。二奎把门拍得山响，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让人滚远点。
“野哥，何老板说你过去，估计是那堆书里有值钱的。”
听见这话林野立马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
林野起身就去洗漱了一番，脑袋还是有点晕乎乎。刚才二奎说了半天，他只听见“值钱”两个字，洗漱好之后，才想起自己花十块钱买下的那摞书。
抓起棉袄披上，跟着二奎出了门。何守成的铺子前，跟着二奎一同进去。
桌上已经没有那堆乱糟糟的旧书。何守成把它们分成两摞，左边几本封皮破得厉害，右边的书页保存得更整齐。陆师傅坐在柜台旁，黑棉袄袖口挽到手腕，手里捏着一枚拆书用的小竹片。
他抬头看见林野，先把那本薄册推过去。
“这是你的？”
“昨晚我在外地买的。”
陆师傅没有具体详情，把书翻到后面。书页之间夹着一张薄纸，上面有几行竖写的字，最下面的印章缺了一角。
“这张纸不算在书里。”
林野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陆师傅把薄纸夹回去，重新看书。
何守成靠着柜台，手里那支烟一直没有点着。
“我先挑出几本，剩下的都是值不了大钱。这里面有几本，我不敢替你定。”
“陆师傅您帮忙长长眼。”
老头把那本封皮脱落的书翻开，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擦，纸上掉下一层极细的黄粉。
“这纸是老的。你看这边，墨色往纸里吃，印出来的字边缘没有浮开。”
二奎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书页。
“那是不是古董？”
陆师傅把书合上。
“古籍和古董不是一回事。你拿块旧砖头过来，也能说它有年头。”
何守成把另一册递到陆师傅手边。
“还有这几本。”
陆师傅接过去，一册册翻。普通的书他只扫两眼，碰到那本没有封皮的，书页上的蝇头小字也清楚起来。
林野坐在旁边，困意还没完全散去。他看不懂那些字，只看到陆师傅翻得越来越慢，连书脊上那根松开的线都捋了两遍。
“这本五百。”陆师傅说。
二奎一脸错愕：“这破成这样，五百？”
陆师傅抬起眼皮。
“你别看它破，但是很有价值。”
他把书摊开，指着后半卷。
“缺了前两页，卷末也少一张。可我没见过第二本同样的。若是存世只剩这一部，五百不算离谱。”
林野轻轻拿过书，小心翻了几页。
“五百是按整本给，还是按你觉得它可能值这么多给？”
“按现在能确认的价值给。”
何守成在旁边开口：“陆师傅，您别看他年轻就把话说得含糊。书有缺页，哪几页值钱，您总得让他听明白。”
陆师傅看了何守成一眼。
“你把我叫来，就不怕我欺负他？”
“您老是这方面的专家，这点我还是非常的相信您的。”
陆师傅将那册书翻回中段，指着一处被虫蛀过的墨线。
“这里有修补痕迹，修书的人手艺不好，补纸比原纸薄。这个地方是后来动过的，所以我不按完整本算。五百，是我愿意承担看走眼的价。”
他说完，又把另外两本拉到面前。
“这本两百。内容常见，可版本早，保存也还行。那本四百，缺一页，纸张却没有换过。剩下的零零散散，二十、三十、五十，按本算。”
二奎扳着手指算了半天说道：“三本就一千一，剩下这些还能卖四百多？”
“有些是书，有些只能当废纸。”
陆师傅把书收成一摞，报出一个总数：“其余十几本，一共四百二。加上三本，一千五百二。”
二奎满眼星星盯着桌上的钱。
林野听完报价：“那就卖。”
何守成从柜台后拿出一块布，把几本书包起来。陆师傅数钱时，二奎守着门口。钱分成两摞摆在桌上。
陆师傅带着他新买的古籍走出了何守成铺子。
看人走远之后林野从中先抽出十块。
“我的本钱。”
二奎看着他。
“你花十块买回来的？”
“在旧街摊主按废纸收的。”
“那这买卖也太划算了。”
何守成把钱往林野面前推。
“钱你收好。”
林野没有动。
“何老板，陆师傅是你请来的，价也是您帮着谈的。之前怎么说，今天就怎么分。”
何守成皱了下眉。
“我没出本钱。”
“您出了门路。”
“门路也不是每回都要收钱。”
何哥您要是今天不拿，往后我不敢再拿东西找您。”
何守成看了他一会儿，林野从钱里抽出三百递给了他。
“小野你多了。”
“您别客气。”
“我不是客气。”何守成把其中几张放回去，“二百就够。”
林野又把钱推回去。
“那就二百八。”
何守成被他堵得没脾气，只好数出二百八十块收下。
二奎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见终于轮到自己，搓着手走过来。
林野数出三百递给他。
“拿着。”
二奎接钱的动作很快，接到手里又迟疑了。
“这么多？”
“二奎，你野哥会一直带着你的。”
二奎把钱塞进衣服里，拍了两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何守成将剩下没卖出的古籍包好，忽然问林野：
“这批书真是在一个摊上买的？”
“一个摊。”
“摊主自己懂不懂？”
“他要是懂，我就买不回来。”
林野听到这里，手指在桌子轻轻敲击。
“那人手里恐怕不止这一些。”
二奎一脸憨笑坐在边上兜里的钱拍了好几次，已经开始盘算要吃几个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