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日头已经偏到西边。
何守成拿走自己的那份，二奎把属于自己的钱捏在手里。
他拍了拍胸口，忽然道：“野哥，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去吃顿好的？”
“你想吃什么？”
“咱去国营饭店吃肉。”
何守成笑着看了他一眼。
“刚拿到钱就先惦记肉，往后怎么过日子？”
二奎立刻把话接了过去：“不吃肉，难道把钱带回去供起来？”
三个人出了铺子，沿着东街往国营饭店走。刚过一处窄巷，林野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口那堵青砖墙已经塌了半边，墙根堆着碎瓦，旁边一扇旧木门斜靠在石阶上。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门缝里还能看见院中那棵歪脖石榴树。
他前世来过这里。
那时候巷子还在，只是墙已经拆了一半。几个老住户坐在路边骂街，说有人早几年花几千块把院子买下，转手就换了楼房，后来拆迁时拿走的钱，够他们几家吃上几十年。
林野当时听完只觉得可惜。
可惜自己手里没钱，也没那个眼光。
“你走不走？”
二奎回头喊他。
林野抬脚追上去。
“走，先吃饭。”
国营饭店里人声嘈杂，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三个人等了片刻，才在墙边找到一张空桌。
二奎把菜单推到林野面前。
“今天我请，别点太便宜的。”
“你倒是不客气。”
何守成没参与两人的斗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视线却落在林野身上。
“刚才那院子，你以前去过？”
“没进去过。”
“没进去过，盯着门看那么久？”
“那门挺好看。”
二奎差点笑出声。
“那扇门都快让虫子吃空了。”
林野拿过服务员送来的茶壶，先给何守成添满，又给二奎倒了一杯。
“门烂不烂是一回事，院子是谁是另一回事。”
何守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放下茶杯。
“你想买？”
林野没立即接话。
饭菜还没上来，后厨的油烟从门缝里飘出来，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
“先问问。”林野说。
何守成没劝，也没起哄，只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
“也可以提前去问问。”
二奎立即来了精神。
“那吃完咱们就去问。要是真便宜，先把院子买下来。”
饭菜端上桌，两个荤菜，一个炒白菜，还有一大盆蛋花汤。
饭吃到一半，邻桌两个男人聊起了房子。
一个说城南有人急着把祖屋卖掉，另一个说那家房子里住了三户人，谁买谁倒霉。
“房契在老大手里，老二不认。院子倒是宽，正房三间，卖两千八还嫌低。”
“两千八还低？你当人家卖的是楼房？”
“你没看过位置。离百货商店就两条街，往后修路，哪还找得到这么大的院子。”
林野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邻桌的人没注意他，仍在说那家的纠纷。何守成却把筷子放下，朝他看过来。
林野没再听下去，吃完最后一口饭，才问服务员房管所怎么走。
饭店外的风已经凉了。
房管所设在街道办事处旁边，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三人进去时，窗口前正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手里攥着一摞证明，和里面的女办事员争得脸都红了。
“我男人调到外地，单位给了宿舍，原来的屋子总得让出来。”
“你们住的是公房，能不能换，要看接收单位有没有空房，不是你说搬就搬。”
“那我孩子睡哪儿？”
“先把调令拿来，别只拿一张介绍信。”
女人咬着嘴唇，抱紧孩子，转身走到墙边。孩子的脸埋在她肩头，鞋尖蹭过地面，露出一小块白袜子。
林野等她让开，才走到窗口前。
女办事员抬头。
“办什么？”
“想问问城南有没有带院子的房子。”
“你要租？”
“想买。”
女办事员手里的钢笔顿住，重新把他打量一遍。
“私房买卖，房管所不替人找。公房更不能随便买。”
“我只想先问个价。”
“价钱你的自己去问房主，房管所没有价格表。”
她说着，从旁边抽出一本登记册，翻了几页。
“你想看哪边？”
“城南，离百货商店近些，院子不用太大，正房能住人。”
二奎在后面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你这还叫不用太大？”
林野没回头。
女办事员翻到一页，指甲在纸面上点了点。
“青石巷有一处，三间正房，半个院子，房主准备去外地投亲，急着出手。可里面还住着一个老人，东厢房也有人占着。你要是只看屋子，不看住户，买回去有你受的。”
“开价多少？”
“房主说两千八。”
二奎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办事员抬眼看他。
“嫌贵？”
“不是嫌贵，是我没见过这么贵的老房子。”
“那是你没见过城南的房子。”
她把登记册合上。
“房契能不能拿出来，老人愿不愿意搬，你们都得自己问。房管所能做的是等你们谈清楚以后，帮着核对手续。别拿着钱来就以为房子是你的。”
林野问：“有人去看过了？”
女办事员没有直接回答，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今天上午有个人来问过，说明天带钱。房主只等两天，过了时间，人家卖给谁就不是我能管的。”
何守成伸手接过纸，看了一眼地址，又递给林野。
“青石巷十七号。”
林野把纸折好，收进内袋。
二奎出了门才开口。
“野哥，你手里的钱，够不够两千八？”
“放心，够的。”
林野顺着街道往南望去。夕阳压在屋檐上，老墙的影子慢慢爬过路面。
“先去看房。房子要是没问题，错过了这个村就太可惜了。”
何守成把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陪你走一趟。”
二奎立刻接道：“我也去。”
林野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