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成看到房管所的信息，就知道这个房主是谁因为他们认识。
就提前让人通知了房主，说下午过来买房。
到了约定时间，房主顾城已经等在青石巷十七号门口。
他脚边放着两个麻袋。院门半敞着，正房的窗户上还挂着没取下来的旧窗帘。
“这么早就收拾好了？”何守成问。
顾城苦笑了一下。
“南边的厂子催得紧，火车票也买好了。今天办完，晚上就走。”
他掏出钥匙，把门锁拧开。
院子三间正房，半边院墙，东厢房门口堆着煤球。只是靠近西墙的地方又塌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缝。
何守成走过去，用鞋尖碰了碰。
顾城弯腰把那块碎砖捡起来，扔到墙根。
林野进了正房。屋梁还算结实，西屋的窗框松了，推一下就跟着晃。东屋里传出咳嗽声，门后的人没有出来。
顾城把钥匙收回掌心。
“房子就在这儿，正房三间，院子也归我。两千八，不讲价。”
“东屋那位怎么办？”林野问。
“我会叫他搬。”
“什么时候？”
顾城望着他，脸上也是露出无奈神色。
“房子过了手，我会赶走他们。”
何守成看向顾城。
“老顾东屋有人住，西墙要补，南屋漏水。你卖两千八，买房的人还要修缮这个价格有点贵。”
顾城把手里的钥匙捏得咯吱作响。
“那你们说多少？”
“两千六。”林野说。
顾城立即摇头。
“少两百，不卖。”
“那就不买。”
林野转身往外走。
顾城站在院子里没动。此时东厢房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里面，手扶着门框。
“顾城，你又把房子拿出来卖？”
顾城猛地回头。
“顾福生，你先把门关上。”
“我关什么门？我住了二十年，你卖房子总得问我一声吧？”
顾福生说着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脚边一双布鞋沾着煤灰，鞋底已经磨平。
顾城压低了声音。
“我给你找地方住。”
“你找的地方在哪儿？”
“南边。”
“你去南边，我也跟着去？”
顾城的脸一下僵住。
林野顺着声音朝东屋看去。
顾福生也看见他，手掌按住门框。
“你们要买房？”
“先看看。”林野答道。
“那就看清楚。我没有房契，可这间屋子是顾老爷子让我住的。谁要是买了正房，也不能把我从东屋里扔出去。”
顾城急忙打断说道：“你少拿我爹压我。”
顾福生转身回屋，拿出一张边角卷起的证明，纸上盖着街道的章，背面还有一行已经褪色的手写字。
“这东西我留了二十年。你爹当年说过，只要我没地方去，这屋就让我住着。”
顾城伸手去拿，顾福生把纸折起来，护在胸前。
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二奎小声嘟囔：“这房子还没买，就多出一位住客。”
林野扫了他一眼。二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城最终松口，两千六成交。
“东屋的事写进交接里。”林野说，“你把人怎么安置，也写清楚。”
顾城抬头看他。
“我都要去南方了，哪有工夫跟他磨？”
“这个麻烦需要你提前处理掉。”
顾城攥着钥匙，半晌才点头。
林野回家取钱。
陈桂兰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他突然回来，又看见他手里拿着布包，脸上的神色立即变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家了？”
“我要买院子。”
“你要买院子？”
她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
林建国从里屋走出来，目光落到林野脸上。
“你那里有这么多钱？”
“我前段时间赚的，我现在就去房管所，等我回来我跟你说明。”
林野拎布包，没再解释就出了门。
房管所里，顾城把房契、户口材料和那张居住证明一并摆到窗口。
女办事员拿起居住证明，看完没有盖章。
“东屋有人住，不能按空房交接。”
顾城赶紧说道：“他只是暂住。”
“暂住也得写清楚。新房主要是拿到房子，老住户要是一直不走，谁负责？”
顾城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没替他回答。
女办事员把登记册推到顾城面前。
“房子卖给谁，东屋住谁，什么时候搬，都要写明白。”
顾城握着钢笔，迟迟没落笔。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顾福生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街道干部。
“你不能签！”
他把那张旧证明拍在桌上。
“我住这屋二十年，凭什么让我搬？”
顾城立刻站了起来。
“你不搬，我怎么把房子交出去？”
“那是你的事。你卖房子的钱拿走了，倒想把我一脚踢出去？”
顾城伸手去拉他，顾福生一把甩开，旁边的墨水瓶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擦着林野的鞋面飞出去。
二奎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何守成拉了一把。
“别添乱。”
顾福生还在骂，林野拿起桌上的电话。
“派出所吗？房管所里有人砸东西闹事，麻烦过来处理一下。”
顾福生的声音停了。
民警赶到后，先看了房契，又看了居住证明，最后问房管所的人：“产权交接办完了吗？”
女办事员答道：“还在核对，钱已经交了，住户没有协商好。”
民警看向林野：“房子归属看手续。住户搬不搬，是你们的纠纷。”
顾福生指着林野。
“他要把我赶出去！”
“我没让你今天搬出去。”林野看着他，“你住了二十年，我给你一天时间收拾。五十块搬家钱，明天中午之前把东屋腾出来，钥匙交给我。”
顾福生盯着桌上的钞票，没伸手。
“五十够干什么？”
“够你先找间屋子。你要觉得不够，可以不拿。”
顾福生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
顾城站在旁边，小声说道：“拿了吧，我再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顾福生转头看他。
“你给我找？你拿到两千六就要走，还能管我？”
顾城被问得没了声音。
林野把五十块往前一推。
“这是我给的搬家钱。你签了，明天搬；你不签，我一分钱不给。院子里的破损，我就拿着损坏清单跟民警到所里说。”
顾福生盯着那五十块钱看了很久，终于坐到桌边。
“东屋里的东西我要搬走。”
“你自己的都拿走。”
何守成侧过脸，轻轻咳了一声。顾福生最终在房契上签了字，按下手印。林野把五十块递过去，房管所的人将交接记录夹进档案袋。
盖了章的房屋所有权凭证交到林野手里时，顾城已经把钱塞进了内衣口袋。
林野接过钥匙，钥匙环上还挂着一小截红绳。
顾福生起身时，手里的钱捏得很紧。
“明天中午我搬。”
“明天我让二奎过去。”
顾福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天黑后，林野回到家。
陈桂兰已经把饭摆上桌，林建国坐在桌边，手旁放着一杯凉茶。
林野把钥匙和凭证放下。
陈桂兰看着钥匙。
“真买了？”
“买了。”
“花了多少？”
“两千六。”
林建国拿起凭证，翻到背面，看清盖章的位置，才放回桌面。
林建国抬眼看他：“钱从哪儿来的？”
屋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林野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落座。
陈桂兰也看着他。
林建国手指在房契上轻轻敲击着。
“你别跟我说又是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