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屋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陈桂兰坐在桌角，手指不停地捻着围裙上的线头。
“你不是说，买房的钱是旧货生意挣的？”陈桂兰问。
“嗯。”
“旧货能挣两千六？”
“碰上值钱的东西了。”
林建国抬眼看他。
“什么东西？”
林野坐了下来，手掌压在桌边。
“在北安捡漏了一枚银元。”
陈桂兰没听明白。
“银元不是一块钱一枚吗？”
“普通的差不多。稀有的有人收。”
“稀有到能卖两千六？”
林野看了母亲一眼。
“不是只卖两千六。”
林建国的手指还在桌上敲击。
“那是多少？”
林野端起茶缸，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才把茶缸放回去。
“那一枚银元，卖了三千。”
陈桂兰激动盯着林野，半天没说话，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是不是随口胡编的。
“你说一枚？”
“嗯。”
“银元？”
“嗯。”
“那买院子的钱，是这一枚卖来的？”
“差不多。”
林建国没有立即追问。身体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收的？”
“古玩行里的人。”
“你认识？”
“跟火车上认识的何守成带着去卖的。”
这个名字林建国听过。儿子跟车以后，几次提到过东街旧货站的何老板，知道那人懂旧物，也知道林野最近没少往外跑。
“东西从哪儿来的？”他问。
林野坦然的说道：“北安旧街买的。”
林建国看着他。
“买的时候多少钱？”
“没花多少。”
“没花多少是多少？”
林野笑了一下。
“爹，您这是查案呢？”
“你要是愿意说，我用不着查。”
这句话落下，林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陈桂兰赶紧接过话。
“孩子刚回来，你问这么细做什么？他要是真干了不该干的事，也不会把钥匙拿回来给咱们看。”
“我没说他干了不该干的事。”
“你这一问一答的样子，跟审犯人一样？”
林建国没再顶嘴，拿起桌上的房屋凭证看了一遍。
“东厢房那个人呢？”
“明天搬。”
“答应了？”
“签了字。”
林野抿了口凉水说道：“我给了他五十块搬家费。”
陈桂兰的眉毛一下扬了起来。
“你还给钱？”
“总不然让人家睡大街？”
“那房子是你花钱买的，他占着屋子，还得你拿钱请他走？”
“不是请他走，是给他找住处的时间也省些麻烦。”
林建国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这事办的老道。
陈桂兰起身去盛饭，嘴里还在念叨。
“你手里还剩多少钱？”
“我平时不怎么花钱够用。”
林野看着她把热饭端上桌想起重生前的结局内心很是感概。
陈桂兰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旧手绢包着的小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林野面前。
“这里是家里攒的，你要是不够，先拿去垫上。”
林野没有拿。
“我不用。”
陈桂兰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把布包收了回去。
“你不肯要就算了。可这钱你得留好。”
林野低头吃饭。饭后，陈桂兰把碗筷收进厨房，林建国没有回里屋，坐在桌边看那把钥匙。
“你真打算住过去？”
“先修一修。以后咱们家想过去住，也有地方。”
“你想得倒远。”
“总不能一辈子挤在家属院。”
“家属院不好？”
“好是好，就是现在住的房子有点小。”
林建国的手指停在钥匙上。
陈桂兰从厨房出来，擦干手，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到桌上。
“你要真想把日子过起来，到时候房子修缮好些。”
“我知道。”
“得先把东屋那人安顿好，墙补了，屋顶也得修。”
林建国起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和苏晴处着呢？”
“嗯。”
“院子买下来，往后娶媳妇也用得上。”
陈桂兰笑着接过话。
“那彩礼钱可不能动。你爸妈辛苦攒下的，到时候给小晴。”
林野把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
“留着娶媳妇。”
陈桂兰这才满意。林野回到屋里，把房屋凭证放进抽屉，钥匙没有收进去，压在了枕边。
躺下以后，他听见父母在外屋低声说话。
陈桂兰问钱够不够，林建国让她别再追问。两个人说了几句，声音便慢慢低下去，只剩炉膛里煤块偶尔塌落的响动。
林野睁着眼，看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
三千块。
一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到家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盆，半天都平不下去。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钥匙，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还要上车。
天刚亮，林野便起了床。
陈桂兰已经把热水倒进盆里，见他穿衣服，顺手递来一个纸袋。
“烙饼，带着路上吃。”
“我在车上有工作餐。”
“工作餐要吃，饼也是你的，饿了就吃。”
林野接过纸袋，想起苏晴，问道：“她今天上班吗？”
“你自己不会去问？”
陈桂兰看了他一眼。林野拎起工作包出了门。
乘警队门口，顾长河已经站在等车了，脚边放着工作包。
顾长河已经走到楼梯口，林野赶紧跟了上去。
9527次停在站台边，孟春梅站在车门口，手里夹着值乘表，见他们过来。
“顾师傅，四号车厢的行李架有点松，先过去看一眼。”
顾长河应了一声，先上了车。
林野把工作包放进乘警休息间，转身沿着过道往后走。刚开车没多久，二号车厢里便有人叫住了他。
忙完车厢发生的事情重新顺畅起来，林野才继续往后走。
这一趟车没有出什么大事。林野跟着顾长河跑了两遍车厢。
天黑以后，列车驶进北安站。
旅客走得差不多了，林野和顾长河留下做交接。等记录交完，已经快八点。
顾长河转身朝招待所走。林野跟在后面，没再吭声。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小桌。他把制服挂到墙边，手伸进内袋时，摸到了那把城南院子的钥匙。
林野把钥匙放到桌上，随后又想起旧街那边还有一批书。
他坐在床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顾长河从隔壁回来，见他还没躺下。
“你小子又盘算什么？”
“想去旧街看看。”
“买书？”
“看见合适的再买点。”
顾长河说完便转身回到房间，没再管他。
林野穿好衣服关了灯走出招待所。
旧街那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走在路上身影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