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离招待所不远。
他走到街口时，卖混沌的老头已经出摊，。书摊还在原来的位置，摊主坐在木板后面，正拿袖口擦一册发潮的书。
林野刚蹲下，他便抬起了头。
“哟，又是你。”
“周师傅还认得我？”
“你上回把那一箱书抱走，换谁都忘不了。”
周师傅把书放回原处，往林野身后看了看。
“这回没带人一起来？”
“他们在江城。我来跟车来的，正好过来看看。”
“上回那些书怎么样？”
“有几本卖给懂行的人了。”
周师傅擦书的手停了一下。
“卖了多少钱？”
“就够吃几顿饭。”
“那就是没亏。”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林野的脸，像是想从他神色里看出那几本书到底值不值钱。
林野拿起一本封皮发黑的旧书，翻了两页。书页边角已经起微卷，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周师傅，家里还有没有上次那种？”
“还有几本。”
“几本是多少？”
周师傅把书拿回去，低头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街上人多，搬出来不好摆放。你要真想看，等我收摊，跟我回去。”
林野把书放回木板。
“那我等你。”
周师傅没有再招呼他，只把摊上的旧书一本本摞起来。林野也没闲着，帮他把压书的砖块搬到墙边。
很快到了收摊时，周师傅把木板靠在墙根，拍掉手上的灰。
“走吧，离这儿不远。”
他住在一条背街里。门槛比街面高了半尺，院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字迹已经看不清。院子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墙根码着劈好的木柴，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
一个老太太坐在灶边挑豆子，见周师傅领人回来，朝二人打招呼。
“又往家里带客？”
“是上次买书的那位同志。”
老太太没说话，把盆里的豆子往旁边挪了挪。
周师傅推开西屋的门。
屋里灯光不是很亮，靠墙立着两个旧木箱，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
纸页的霉味一下冲了出来。
林野没急着伸手，先看了看箱子里的书。上面几本封皮还在，下面的书用旧布包着，布角已经磨破，露出发黄的纸边。
周师傅蹲在箱子旁边。
“这些是我爷爷留下的。”
他取出一本，手指在封面上擦了擦。
“我爷爷年轻时候念过私塾，后来给人写契书、记账。那时候家里还有个小书房，墙上挂着字，过年也有人上门求字。”
老太太在外面咳了一声。
周师傅朝门口看了一眼，把书翻到中间。
“到我爹那一代，家里就没人读这些了。他只认得报纸上的大字，账本还得找别人帮着看。我小时候嫌这些东西占地方，拿去垫桌脚，被我爹骂过一回。”
“现在怎么舍得卖了？”林野问。
周师傅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书不能当粮食。去年老伴抓药，家里的鸡卖了。孩子在外地，自己还顾不过来。这些书放着再久，也不会从里面变出钱来。”
老太太在灶边接了一句：“别说得像卖祖产换饭吃，听着晦气。”
“那你说咱们拿什么换？”
老太太低头挑豆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周师傅把箱子里的书一册册摆到地上。
“上回那批，你挑得痛快。这回这些是更好的私藏，一块钱一本，二十本全拿走。都是保存很好的完整书籍。”
林野蹲下来，翻开最上面一本。
这本纸张薄，墨色淡，书页没有破损。第二本的装订线换过，书本很是整齐。
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二十本里，基本保存得好，只有几本边角发脆，合在一起买不算吃亏。
林野说道：“二十本，我要了。”
周师傅像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看着地上的书，嘴唇动了动，最后伸手去拿麻绳。
“那就这样，我给您重新打包好。”
两个人把书摞成两叠。周师傅找来旧报纸，一本本裹好，老太太从外面拿来两块布，帮着把书包起来。
林野数出二十块钱，递到周师傅手里。
周师傅把钱塞进衣襟，手掌在胸前按了一下。
“这回够抓一阵药了。”
老太太从灶边抬起头。
“别全拿去买药，家里煤也没了。”
“我记着。”
周师傅转身去搬第二只箱子，箱底压着一个掉漆的盒子，他把盒子拿出来。
里面没有书，铺着一块发黑的旧布。
周师傅把布揭开，五枚大洋并排躺在里面。
林野的目光落上去，没动。
周师傅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也要不要？”
“家里的？”
“我爹留下的。一直说以后给孙子，可我连孙子都还没见着。”
老太太在外面骂了一声：“那是你爹留的念想。”
周师傅拿起一枚，在袖口上蹭了蹭。银元边齿已经磨得发亮，正面的字也有些浅，却没有明显磕伤。
“都是真的。五枚一起，一百五块。”
林野没有马上数钱。
“您要不留一枚？”
“留着干什么？压箱底压了十几年。你要是嫌贵，就算了。”
“没嫌贵。”
林野数出一百五块，放到桌上旁边。
周师傅看着钱，伸手拿起数了起来。
“你们这些跑车的，手里钱倒是松快。”
“我替人跑腿，哪有您说的那么宽松。”
周师傅把钱收好，没有追问。
林野把书包扎紧，又将五枚大洋用蓝布裹好，单独塞进工作包内层。
周师傅送他到门口。
“下回还来吗？”
“我经常跟车到北安，我有空就过来看看。”
林野抱着两包书回到铁路招待所，前台值班的女同志正在打毛线，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抬头问了一句。
“又买书？”
“旧书。”
“你们跑车的，晚上也不闲着。”
“姐，主要是我们家有人喜欢这些旧书籍。”
女同志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织。
林野回到房间，把书放在桌上。五枚大洋没有和书放在一起，他拆开工作包内层，取出蓝布包，塞进枕头下面，又把布包往里推了推。
二十本书捆得紧，他本想坐下来再看一眼，弯腰时腰背先酸了一下。
这几天跟车、跑旧街，一直没缓过来。林野把鞋踢到床下，棉袄也没脱，刚沾上枕头，眼皮便沉了下去。
门外有人经过，走廊的脚步声一阵近、一阵远。
慢慢的林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