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顾长河敲门时，林野正压着半截棉被睡觉。
门响了两声，里面人还没应。等第三声响起来，他才从床上坐起，盯着窗户发了会儿怔。
“再不起，楼下的粥就没你的了。”
顾长河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林野拿起制服，穿上鞋去开门。
顾长河看见他这副样子，往旁边让了让。
林野往里屋看了一眼。那五枚大洋被他用布包了两层，压在工作包最底下。
顾长河转身下楼。招待所的早餐摆在一楼靠窗的长桌上。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碟炒白菜。林野坐下来便吃，顾长河端着粥碗，慢慢挑着咸菜里的辣椒。
吃完饭，他回房把两包旧书重新扎紧。那五枚大洋用蓝布包好，塞进帆布工作包的夹层，书则用一只旧麻袋套住，外面再缠一圈麻绳。
顾长河站在门口看着，接过书袋，替他搭到肩上。
“走吧。”
北安站9527次停在二站台，车门前已经有人排队。
林野把书袋放进乘警休息室，工作包压在书袋上面，才跟着顾长河去做发车前的检查。
列车开出北安没多久，二号车厢便有人吵了起来。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守着靠窗的座位，旁边站着个戴棉帽的男人，手里捏着车票，非说自己买的就是那个位置。
“你看清楚，这是二号车厢八号。”
“我这张也是八号。”
两张车票同时递到林野面前。
一个写着“二车八号”，另一个写着“二车八号下铺”。车厢里座位编号刚换过，靠窗那张还没贴新号，标签压在下面，看起来确实容易认错。
戴棉帽的男人把行李往座位上一放。
“我先坐下的。”
女人抱着孩子，脸已经涨红。
“我买的是靠窗，孩子晕车，你坐哪儿都行，凭什么占我的？”
男人看了眼孩子，语气更硬。
“车票上又没写靠窗两个字。”
林野没马上让谁起来。他弯腰看了看座位下面，那里还塞着一只没撕掉的旧标签。新标签被胶带贴偏了一寸，八号的边角正好被遮住。
列车晃了一下，女人赶紧护住孩子。
林野伸手把男人的行李挪到旁边。
“你这张票的座位在前面，七号桌旁边。”
“我不去。”
“那你坐这儿，孩子站着？”
男人的嘴张开，又看了眼周围旅客。车厢里已经有人侧身给女人让位置，孩子趴在母亲肩上，脸色白得厉害。
男人把行李拎起来，嘴里嘟囔着挪到了前面。
女人坐下以后，连忙道谢，只将孩子放到靠窗那边，又把刚才被挤掉的水壶捡回脚边。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地换成低矮的村庄，又从村庄换成江城近郊的厂房。
下午六点，9527次准时进站。
旅客下完后，林野和顾长河交接表给接班人员。等他从工作间拿出两包旧书，站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韩科长在排班表上划了两道线。
“明天、后天休息。”
林野的手指在那两道线旁边停了一下。
“真有两天？”
“没错。”
林野拎起书袋，朝他笑了笑。
韩科长看着那两包东西。
“这又是什么？”
“在北安买的书籍。”
韩科长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排班。
林野把书袋背到肩上，先回了趟乘警队，随后直奔广播室。
广播室的门还没到下班时间，里面不时传出苏晴清亮的声音。林野站在门外，没进去打扰，只把书袋放到脚边，靠着墙等。
广播结束后，苏晴推门出来。
她看到林野，先看见他肩上的书袋，又看了看他有点苍白的嘴唇。
“你怎么来了？”
“我跟车六点刚到的。”
“你到站不回家这么累，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排了两天休息，今天想跟你一起回家。”
苏晴伸手碰了一下地上的麻绳。
“你这一大包是啥东西？”
“在旧书摊买的一些书籍。”
“你上学那会的书，都被你撕了吧。”
苏晴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抬眼看他。
“累不累？”
“还行，主要是今天能跟你一起回家就没那么累了。”
苏晴弯腰提起书袋，试了一下重量，立刻松开手。
“这么重，还说还行。”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苏卫东的声音。
“林野。”
听见这声音林野慌忙转身身。
苏卫东刚从值班室出来，手里夹着帽子，目光先落在地上的麻袋，又看向林野。
“林野晚上到家里吃饭。”
林野愣了一下。
“现在？”
苏晴站在旁边，脸颊通红的瞥了父亲一眼。
“爸，家里没提前买菜。”
苏卫东说完便往前走。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
“苏叔这是请我吃饭，还是给我的考验？”
“你现在才听出来？”
“你先回家，把东西放好。你穿这身去我家，身上都有味了。”
“我先回去洗一把。”
“别洗完就睡着。”
林野回到家时，陈桂兰正在院里收衣服。她接过麻袋，往里掂了一下。
“又背回来什么？”
“旧书。”
“书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用大用，老妈你别给我丢了。”
陈桂兰把麻绳解开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书皮。
陈桂兰把书袋放到墙角。
林野回屋洗澡、换衬衫，换上了干净衣服。经过床头箱子时，他停了一下，从里面取出钱，骑上自行车飞奔去了百货商店。
柜台里的茅台酒用盒子装着，玻璃瓶上的商标在灯下发亮。
你好同志，给我拿两瓶茅台酒。
售货员看着这年轻小伙，出手阔绰，连忙询问：“你这是去吃饭，还是去谈亲？”
林野把钱递过去，没有回答售货员的问题，脸上却是满面春光。
又买了一个水果篮，里面装着苹果、梨和几根香蕉。售货员用细竹条重新编了提手，递给他时还提醒了一句。
“路上别横着放，压坏了不好看。”
林野把两瓶酒夹在车把两侧，水果篮放在车筐里，一路骑回家。
陈桂兰看见以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去吃顿饭，买这么贵的东西？”
“苏叔请我吃饭。”
陈桂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换件干净衣服。小晴她爸是老乘警，说话直，你别又张嘴就乱说话。”
“我在苏叔面前表现真诚就可以”
“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野把领口扣好，提起酒和水果篮。
走到门口时，陈桂兰又叫住他。
“早点回来。”
“知道。”
“别喝多。”
“我就吃顿饭。”
林野拎着东西出门，他来到苏家门口，苏晴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她看见林野手里的两瓶酒，眉梢慢慢紧皱了起来。
“你这是去百货商店？”
林野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去随便买了点。”
苏晴接过水果篮，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酒瓶。
“待会儿少说两句。”
院门从里面打开，苏卫东站在门后，看到两瓶酒，先看了看林野，又看了看女儿手里的水果篮。
“进来吧，饭快凉了。”
林野跨过门槛，苏晴在他身后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