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周二上午，临江的天空阴沉如铅，深秋的冷风在高新大道两旁的梧桐树间呼啸掠过。
别克君越平稳停在智谷大厦地下车库。
后备箱打开，许航小心翼翼地把两只沉甸甸的设备箱抱下来，推在平板推车上，额头上还带着赶早班工的细汗：“野哥，昨天整理的测试日志和咱们自己的备份资料都在箱子里锁着呢，我这就推上去跟张伟做冷备份。”
“嗯。”陈野单手拎着外套甩在肩上，迈步朝货梯走去，“把上周三最后三组抗扰测试的日志拉一份出来，下午城西两家综合馆还要继续核对接口。”
“得嘞！”许航推着车快步进了电梯。
林晚没有跟着上楼。
她站在负二层电梯厅明晃晃的白炽灯下，身上换了一件利落修身的燕麦色西装大衣，长发规矩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正衡律所专用的牛皮纸文件袋。
“张律师九点在城东法院门口等我。”林晚看了眼腕表，语气平静，“昨天法院通知今天九点半调解，律所那边也核对过了。”
陈野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车库里穿堂风微凉，林晚眼底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但整个人那股由内而外的紧绷感却已经淡了许多。江州洗手间的那场试探、长廊上的暗涌，乃至别克车厢里陈野毫不留情的训诫，让她终于暂时把心思收回了眼前这场离婚诉讼上。
“去吧。”陈野神色平淡，“按正规程序办。别在调解室里跟他吵。”
林晚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张律师把财产举证目录和调解预案都理顺了。赵远想在调解时倒打一耙，没那么容易。”
她转过身，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地踩向另一侧的网约车停靠点。
……
上午九点半，临江城东区人民法院，家事纠纷调解室。
米黄色的墙板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快要凝固的生铁。
调解桌正中央坐着一位五十岁出头的资深调解员李老师，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已经整理好的案件材料。旁边一名工作人员负责记录。
调解桌右侧，林晚端坐着，身旁是正衡律所负责婚姻财产事务的张律师。两人面前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份装订严整的材料清册。
而坐在对面的赵远，整个人瘦了一圈。
深蓝色的西装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眶深陷，眼球里爬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虽然出门前勉强刮了胡子、喷了发胶，但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焦躁与戾气，怎么也遮掩不住。
“赵远先生，林晚女士。”调解员李老师翻了翻材料，公事公办地开口，“今天组织双方进行调解，主要是听取你们对离婚、财产和债务处理的意见。调解以双方自愿为前提，能够达成一致最好，达不成一致，案件仍按诉讼程序处理。”
调解员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赵远：“作为被告方，赵先生，你的意见是什么？”
赵远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神色冷淡的林晚，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刺耳：“我不离。”
调解员皱了皱眉：“你可以讲讲理由。”
“李法官……李老师！”赵远身子前倾，两手撑在调解桌面上，竭力维持着体面与克制，但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我和林晚才结婚没多久！八十八万的彩礼，城南的大平层，全临江谁不知道我赵远对她有多掏心掏肺？！她现在毫无征兆地搬出去、租单身公寓，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夫妻过日子！”
赵远喘了一口粗气，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猛地转头盯着调解员：
“她这是有预谋的婚内出轨！她是为了跟她那个老同学陈野混在一起，才非要跟我离婚！”
工作人员记录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调解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林晚身旁的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中透着职业法务的冰冷：
“赵先生，如果你认为林女士存在婚姻过错，可以依法提交相应证据。但今天讨论的是双方是否能够达成调解意见，涉及案外人的指控，请注意事实依据。”
“证据？！”
赵远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林晚破口大骂：
“林晚，你敢当着调解员的面发誓吗？！你敢说你没有把婚房房卡塞给陈野？！你敢说那天晚上不是陈野送你回来？！你现在甚至跑去他的公司当什么顾问，拿他的钱租公寓！”
赵远越说越激动，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李老师！我要求法院查她的银行流水！调查她跟那个陈野的经济往来！八十八万彩礼她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婚房的账也必须算清楚！！”
赵远的咆哮在狭窄的调解室里嗡嗡作响。
他以为只要搬出“婚内出轨”“彩礼全退”的大杀器，就能在道德高地上将林晚彻底砸死，逼得对方在调解员面前痛哭流涕、退步求饶。
然而，对面的林晚自始至终连坐姿都没变过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狂怒的赵远，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说完了？”林晚淡淡开口。
赵远一愣，胸口剧烈起伏。
林晚甚至没有伸手去拿文件，身旁的张律师已经极其专业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装订好的财产材料目录，整整齐齐地推到了调解员李老师面前。
“李老师，这是林女士目前整理的第一批财产材料，以及此前向赵先生提出、尚未达成一致的离婚协商方案。”
张律师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语调清晰得像宣读判词：
“第一，关于赵先生所说的八十八万元彩礼。彩礼的实际给付、使用去向、双方共同生活情况以及是否需要返还、返还多少，都需要结合证据依法处理。赵先生要求全额返还，不能仅凭他单方陈述直接成立。”
“第二，林女士此前提出的三十万元，是整体离婚协商方案中的一项金额安排。目前双方没有达成协议，该款项没有支付，也没有办理所谓提存或清算。”
“第三，关于婚房。房屋登记、首付款来源、婚后共同还贷、相关债务及双方是否需要办理产权变更，均需核对完整材料。林女士愿意配合调查，不代表现有财产权利已经自动消灭。”
张律师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脸色微变的赵远：
“第四，关于赵先生所谓的‘第三者经济往来’。林女士与临江野川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已经签署正式的品牌视觉顾问协议，首期三万元顾问费用也已实际支付，有相应合同与工作交付材料。赵先生如果对某笔资金的性质有异议，可以提出具体事实和证据。”
张律师将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另外，林女士已经向本所说明，上周五赵先生曾前往她租住的高新公寓敲门滋扰，之后又到野川科技办公场所发生争执。有关聊天记录、现场人员证言以及能够依法调取的监控资料，我们会根据后续诉讼需要整理。”
调解员李老师看完材料，眉头越拧越紧，抬起头看向赵远：
“赵先生，双方争议很大，财产问题也需要继续核实。你如果认为林女士存在过错，可以在诉讼程序中举证。但今天在调解室拍桌子、指责对方，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还有，彩礼也不是你说给了多少，就一定能全部拿回来。双方有没有办理结婚登记、共同生活情况如何、款项怎么使用，这些都要考虑。”
调解员把材料放下：
“你现在明确不同意离婚，林女士又坚持离婚，看来今天很难达成一致。双方都可以回去再考虑。调解不成，我们如实记录，案件后续依法办理。”
赵远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他试图用规则去压制林晚，最后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咬死不离婚，再把八十八万彩礼摆出来，林晚迟早会退让。
可这女人今天居然连一句求他的话都没有！
“赵远。”
坐在对面的林晚缓缓站起身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瘫在椅子上的男人，眼神清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十万怎么处理，房子怎么分，是我之前给出的协商条件。”
“你今天不接受，没关系。”林晚将大衣纽扣扣好，拎起手提包，“以后按证据、按法律处理。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接。”
林晚转过身，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迈开步子朝调解室大门走去。
“林晚！！”
赵远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嘶哑凄厉的喊声：“你真以为那个陈野能保你一辈子？！他就是个开野鸡皮包公司的！他能给你什么？！”
林晚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拢，彻底将赵远绝望的嘶吼隔绝在门内。
……
本次调解未能达成协议，案件继续按离婚诉讼程序办理。
赵远失魂落魄地走出城东法院高大的花岗岩台阶。
深秋的冷风狠狠吹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冻得他浑身直打哆嗦。他松开领带，步履踉跄地走到马路牙子边，只觉得脚底发软，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他没能逼林晚回头。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蜂鸣起来。
嗡——嗡——嗡——！
赵远打了个激灵，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三个字：
【刘健主管】。
赵远的心脏猛地一抽，喉咙发紧，哆哆嗦嗦地按下接听键，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刘……刘总，我刚才在外面办事，您找我……”
电话那头，部门主管刘健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远。不管你在哪，今天下午回分行一趟。”
“之前让你补的那两笔小微业务材料，合规部门还要当面核对。”
“把相关业务档案和说明带齐。别再拖了。”
“啪。”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刺耳的忙音。
赵远僵立在城东法院门口冰冷的石阶上，手中的手机险些滑落。
他低头看着屏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慢慢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