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银行分行办公楼，十六层。
这一层没有营业厅那种喧闹的号票机提示声，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打印机炭粉与中央空调长期循环带来的干燥气味。
第二合规谈话室的磨砂玻璃门紧闭着。
赵远坐在靠墙的长桌后，身上的西装衬衫领口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会议桌对面坐着两个人：分行信贷业务主管刘健，以及一名负责业务合规复核的短发女人。两人面前摆着两摞装订成册的业务核查材料，最上面是赵远此前负责的两笔小微企业贷款资料。
“赵远。”刘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没有起伏，“上次让你补的两笔小微业务说明，今天我们又核了一遍。”
赵远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下意识想要坐直身体：“刘总……这两笔业务我已经把材料交上去了。客户那边一直在正常经营，授信到期以后，肯定也会按合同……”
“那是客户履约的事，还是你经办合规的事？”刘健打断了他，眼神冷得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对面的合规人员翻开一页，公事公办地念出记录：
“其中一笔业务，补充材料里的上下游交易凭证与申报表对应不上。另一笔，授信调查报告中的经营数据来源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女专员合上夹子，抬眼看着脸色发白的赵远：
“目前只是发现材料不完整、部分信息需要进一步核验，还不能直接下违规结论。但你作为原经办人员，需要解释这些材料是怎么形成的，哪些由客户提供，哪些经过你本人核对。”
“我没有违规！”赵远失声喊道，双手撑在桌沿上，额角青筋暴跳，“刘总，当时分行为了冲小微业务指标，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有些东西是客户补交的，我只是按流程往上报，我一分钱回扣都没拿！”
“没人说你拿回扣。”刘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曾经在聚餐桌上被赵远吹嘘为“最懂业务、将来肯定提拔自己”的部门领导，此刻眼底只剩下谨慎与防备：
“但客户提供的资料不代表你可以不核实。工作做没做到位，要看业务记录。”
刘健推过来一份打印好的A4纸。
上面是一份内部业务复核通知。
“这两笔业务继续核查。你先把经办经过写成书面说明，缺的材料补齐，合规部门需要的时候再配合谈话。”
刘健靠回椅背：
“另外，宋老板已经明确要求更换客户经理。那条客户线之前就交给其他同事了，以后不要再私下去联系客户，更不要打着分行的名义替他作决定。”
赵远的目光死死钉在材料上。
他进银行这些年，通宵加班熬红了眼，在领导面前鞍前马后，最看重的就是自己手里那几条大客户资源。
也是他用来在林晚面前支撑“银行业务骨干”体面的重要凭据。
现在，宋老板这条线彻底没了。
剩下两笔业务又被合规部门反复核查。
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次竞聘时，领导会怎么评价自己。
“刘总……给我一个机会，我去找宋老板，我跟陈野是老同学，陈野现在在帮他做系统，只要我……”赵远语无伦次，甚至连自己最恨的名字都脱口而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刘健甚至没有听完他的哀求，直接站起身收拾文件夹：“赵远，把私事和工作分开。客户不愿意由你对接，你找谁都没用。”
“还有，近期涉及这两笔业务的审批和复核工作，你先回避。其他工作等部门安排。”
……
半小时后，临江分行一楼大堂。
自动感应玻璃门外，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寒意。
赵远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瓦楞纸箱，里面装着他从旧客户经理工位上清出来的个人用品：水杯、几本业务笔记，还有一张立在亚克力相框里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林晚挽着他的手臂，面容精致而清冷。
他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走下银行大厦高耸的大理石台阶。
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的前台小妹和保安，此刻神色微妙地站在门柱旁，目光在他怀里的纸箱上快速滑过，随后默契地挪开视线，假装低头整理访客登记册。
他只是被要求回避部分业务，重新整理工位资料，并没有接到正式停职处分。
可这一刻，赵远却觉得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狼狈。
那种无声的避嫌与窃窃私语，比直接打他两个耳光更让他感到窒息。
就在赵远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一辆黑色的别克君越稳稳停在银行大厦前的临客车位上。
车门打开。
张伟穿着一身整齐利落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厚厚的公文包快步跳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野哥，银行对公部那边已经约好了。艺大二期要是后续涉及保函，咱们先把办理条件和格式问清楚，省得到时候临时补材料。”
“嗯。”
车厢里传来一声低沉平静的回应。
陈野迈步下车。他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单手插兜，神情冷淡从容。阳光落在他硬朗的轮廓上，带着一股毫不收敛的沉稳与野性。
赵远僵硬地站在台阶边缘，怀里的纸箱猛地一晃。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迎面走来的陈野。
法院调解室里林晚冰冷决绝的眼神、十六楼会议室里刘健毫不留情的质问、以及眼前陈野那副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的从容……所有积压了几个月的怨毒、羞耻与绝望，在这一瞬间彻底冲垮了赵远残存的理智！
“陈野——！！”
一声凄厉嘶哑的怒吼猛地撕破了大厦门前的安静。
赵远猛地把怀里的纸箱往地上一砸！
“哗啦！”
亚克力相框、陶瓷杯子和文件散落一地，相框的透明面板被摔出一道裂纹。
赵远双目猩红，像一头发了狂的疯狗般猛扑上前，两只手直奔陈野的衣领抓去：“都是你……全是你这个王八蛋害的！！”
站在旁边的张伟吓了一跳：“卧槽，疯了吧你？！”
面对赵远近乎失控的扑击，陈野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错。
就在赵远的手指即将碰到衣领的刹那，陈野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赵远的手腕！
“啪！”
手腕被扣住的瞬间，赵远整个人猛地一滞。
“不息之躯·初级”带来的身体能力，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远超普通人的控制力！
陈野五指收紧，顺势将赵远伸出的手往下一压。
“哎哟——！！”
上一秒还在疯狂咆哮的赵远，喉咙里骤然爆出一声痛嚎！整个人在前冲的惯性下失去平衡，膝盖一软，踉跄着半跪在冰凉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
大堂里的保安和前台齐齐惊呼，快步冲了出来。
陈野只控制着他那只还想抓人的手，没再继续加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痛苦的昔日同学，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
陈野微微俯身，在赵远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平淡地吐出两句话：
“八十八万的彩礼买不来一个女人的心。”
“你连自己的工作都快顾不过来了，还想替谁做主？”
赵远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但那只被制住的手怎么也挣不开。
几名大厦保安已经冲到跟前。
“赵远！你干什么呢？！”保安队长一把拦住他，“公共场合动手，想进派出所是不是？！”
陈野顺势松开五指，退后半步，甚至连衣角都没乱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转头看向张伟：
“走吧。银行的人还在等。”
“哎，好嘞野哥！”张伟鄙夷地瞪了一眼狼狈的赵远，快步跟上。
旋转门缓缓转动，陈野迈开长腿径直走入银行大厅。
台阶上，赵远半跪在散落的纸箱与文件旁，捂着发疼的手腕，死死盯着大门内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般。
围观的人还在看。
他的结婚照，正面朝上躺在地上。
照片里的林晚依旧挽着他的胳膊。
他弯腰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