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厦正门外的喧闹像是一场滑稽的默剧。
深秋的下午阳光把高耸的花岗岩台阶照得一片惨白。裂开的亚克力相框、散落的业务笔记，以及被摔得面目全非的陶瓷杯碎片，在地上摊成狼藉的一片。
两个大厦巡逻保安一左一右拦在赵远身旁。
“赵远！你清醒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保安队长的呵斥声引得过往的办事人员和行内员工纷纷驻足。自动旋转门内，前台和几个认出赵远的柜员隔着落地玻璃向外张望。
赵远整个人半跪在坚硬的地砖上，左侧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陈野只用了一只手。
那股近乎压倒性的力量，直接将他所有的狂怒和歇斯底里压了回去。
比手腕更疼的，是陈野俯身贴在他耳边说的两句话。
——“八十八万的彩礼买不来一个女人的心。”
——“你连自己的工作都快顾不过来了，还想替谁做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锈钝的刮骨刀，硬生生把他这几个月用“银行骨干”“体面丈夫”编织起来的遮羞布一层层剐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脸皮，至少能逼得陈野露出难堪的神色，至少能把林晚拖入出轨的泥潭。
可陈野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他第二眼。
就像随手拂去袖口的一截烟灰，转身就踏进了银行的对公业务接待区。
“放开我……我自己能站起来……”赵远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喘。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把散落满地的个人物品重新捡进纸箱。
保安队长站在旁边，严肃地提醒他：“刚才的事我们会按规定登记，现场也有监控。你要继续闹，我们只能报警。”
赵远没有回答。
他死死抱住纸箱，像一条被当街抽断了脊梁的流浪狗，在围观人群的视线中踉跄离开。
……
银行大厦三楼，对公业务接待区。
厚重的隔音门将楼下的喧闹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红茶香气，阳光透过落地百叶窗切出整齐的金色光栅。
负责接待的对公业务经理将茶杯递给陈野：
“陈总，让您见笑了。刚才楼下安保有些疏漏，听说是员工之间的私人纠纷，没惊扰到您吧？”
张伟坐在沙发侧面，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您客气。有些人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不值当耽误咱们正事。”
陈野接过茶杯，神色平淡无波：“保函的办理条件核对好了？”
“核对好了。”
业务经理将一份材料清单推到桌中央，翻到其中一页：
“江州艺术大学二期扩容还在需求论证阶段。如果后续正式采购文件要求提供投标保函、履约保函，得按实际要求区分办理。受益人、金额、有效期、担保方式和银行审查条件，都需要到时候再核实。”
陈野单手翻阅关键条款。
没有所谓提前盖章的红头保函，也没有银行为了省级技术推荐意见直接开出的特殊通道。
这一趟只是把后续商业手续摸清楚。
陈野拿起签字笔，在材料接收确认单上签下名字。
“嗒。”
签字笔落下。
他把材料递给张伟：“归档。等校方正式采购要求出来，再按规定申请。”
“明白！”
张伟赶紧接过去，压进黑色公文包。
……
从银行大厦出来，张伟狠狠吐了一口气：“野哥，刚才看赵远那副德行，我真恨不得上去补他两脚！他在老同学群里阴阳怪气、在银行里拿自己的工作压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陈野拉开别克君越的车门：“这种事别掺和。回高新九楼。”
“得嘞！”
下午，别克君越驶入智谷大厦地下停车场。
两人刚踏出九楼电梯厅，就听见前台传来说话声。
办公室门推开，迎面扑来一股清淡的高级花香。
前台一侧，原本那台全自动咖啡机还摆在茶水台上，旁边却多出了两盆足有一人高的琴叶榕盆栽。窗边还放着一台包装尚未拆完的新商用咖啡机。
一身浅粉色小香风套裙的周雪正踩着高跟鞋指挥许航挪动旁边的置物架，手里晃着车钥匙：“许航你往左边挪挪，这机器先别插电，位置腾出来再说。哎，陈野！你总算回来了！”
周雪转过身，美眸落在陈野身上，脸颊微微泛起一丝别扭的红晕。
江州交流聚餐那晚，在地下车库被陈野一句“开夜车不安全”直接留在酒店，周大小姐气得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可回临江后，听说林晚这边的离婚诉讼还在推进，陈野又要忙二期项目，她终究还是坐不住，借着给办公室“升级配套”的名头杀了过来。
“你搬这些东西来干什么？”陈野脱下外套，随手递给张伟，眼神冷淡。
周雪下巴一抬，试图找回气场：“你们这办公室地方是不小，可茶水区就那么一台咖啡机，来几个客户还得排队。沈老师要是从江州过来谈二期，看你们这寒酸样，还以为野川科技快倒闭了呢！”
她说到“沈老师”三个字时，语气明显加重，视线直勾勾刺向陈野，试探着他的反应。
陈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径直走向办公桌：“东西先别拆。办公室又不是咖啡馆，摆不下就退回去。”
“陈野！你敢！”
周雪刚要发作，陈野已经翻开桌上那份二期需求论证材料。
“学校的后续评估还没结束，正式采购时间也没确定。你别急着替人家布置接待现场。”
周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还击，办公区里林晚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她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正在靠窗工位整理视觉附录，听完电话后神色微微一变。
“张律师，我知道了。后续材料按您说的准备。”
电话挂断。
周雪看到林晚，神情顿时有些复杂。
然而还没等周雪开口，磨砂玻璃门外再次传来一声温和礼貌的询问：
“请问，陈总在吗？”
所有人齐齐转头。
只见沈楚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西装外套，内搭米白高领针织衫，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温润而平静。她手里提着一份江州艺术大学项目组整理的正式业务函件，正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
她的左耳垂上，那枚温润的珍珠耳钉依然没有戴上，空荡荡地露在空气中。
但当她的视线扫过屋内的林晚、周雪，最后停在陈野脸上时，沈楚幼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从容不迫地跨进了办公室：
“陈总，联合测评的后续材料已经反馈到校方项目组。二期需求论证的安排有了调整，我代表项目组过来跟你们确认一下。”
宽敞的办公室里，三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而过，无声的暗流瞬间将整个九楼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