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楼办公区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前台一侧，那台尚未完全拆封的商用咖啡机安静地放在窗边，两盆一人高的琴叶榕阔叶泛着润泽的绿意。周雪一身浅粉色小香风套裙，手里还晃着宝马车钥匙；林晚则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手里捏着刚从正衡律所整理出来的材料。
而站在磨砂玻璃门前的沈楚幼，一身深灰色薄呢西装外套，内搭米白高领针织衫，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沉静温润。
最刺眼的，是她空荡荡的左耳垂。
那枚在江州长廊里被林晚交还、被她塞进手包最深处的珍珠耳钉，此刻并没有重新戴上。那片光洁白皙的耳垂就这么毫无遮掩地露在空气中，像是一道无声却带刺的宣誓。
周雪的目光在沈楚幼的左耳上凝固了一秒，随后猛地偏过头看向林晚。
林晚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
洗手间长廊里的那只丝绒盒，是林晚借着“物归原主”的名义，试图逼沈楚幼退回体制内安全区的杀招。可沈楚幼今天不仅跨城来到了临江的高新办公室，甚至堂而皇之地顶着那只空着的耳垂，大大方方走进了陈野的地盘。
“沈老师动作挺快啊。”周雪双臂环抱在胸前，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半步，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讽刺，“上周三才在江州参加联合测评，今天就亲自跨市送公函？艺大的差旅制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松了？”
沈楚幼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因为周雪的带刺调侃挪动半寸脚步。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克制，带着高校行政特有的严谨：“周小姐，学校二期还处于需求论证阶段。联合测评的技术意见刚刚补充到项目材料里，今天项目组安排我来临江与技术服务方核对需求，不涉及任何采购结果。”
她没有理会周雪的阴阳怪气，径直迈步走向陈野的办公桌。
经过林晚身侧时，沈楚幼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与林晚交错了一瞬。
林晚手里捏着赵远的诉讼材料，指尖微微泛白，却没有出声。两个女人在极近的距离擦肩而过，空气里仿佛有细微的火花无声炸裂。
沈楚幼将那份业务函件放在陈野桌上。
“陈总。”她公事公办地开口，嗓音平稳，“省体育科学研究所联合测评中心的阶段性技术评估意见，校方项目组已经收到。后续还要等待组委会综合评估，学校二期采购也需要单独履行程序。”
陈野靠在办公椅上，单手翻开函件。
文件上方赫然印着标题——《江州艺术大学二期数字化体能动作捕捉扩容项目需求论证工作安排》。
“时间提前了？”陈野抬眸看她。
沈楚幼从容地拉开陈野桌前的客椅坐下，叠起修长的双腿，外套下摆规矩地垂至膝盖：“项目组准备本周五先组织一次需求论证和技术交流，原来考虑的下周安排暂时调整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雪眉头一皱，林晚也下意识抬起眼。
“因为顾明川那边又有新动作。”
沈楚幼看着陈野，语气冷冽：“顾氏相关产业基金正在联系学校，希望参与后续合作论证。据项目组收到的材料，他们提出了一份由产业资金支持硬件和场地改造的方案。”
陈野神色未动：“怎么个支持法？”
沈楚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的方案摘要，指尖在第二条上轻轻一点：
“资方表示，可以考虑承担部分二期硬件和场地改造费用。但他们附加了两个条件：第一，建议优先考虑具备三年以上同类项目运营经验的成熟团队；第二，希望由资方指定的第三方机构长期负责数据审计与系统运维。”
“操，这不就是明抢吗？！”站在后排饮水机旁的张伟忍不住骂出了声，“三年同类项目经验？咱们野川科技成立才多久？这条件摆出来，不就等于把咱们往外赶？！”
周雪也听懂了，脸色变了变：“顾明川这是仗着家里有钱，在规则里钻空子玩阴的。陈野，要不要我给我表叔打个电话，让相关行业单位帮忙说句话？”
“不用。”陈野冷淡打断。
他合上函件，黑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反而透出一股猎手般的冷硬：“高校采购不是慈善晚会。顾明川想用资金支持换长期数据控制权，先得看看学校的数据安全和采购要求答不答应。”
沈楚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陈总看得很准。项目组对资方建议的运维权限和数据边界确实有疑问，尤其是第三方究竟能接触哪些数据、是否允许复制或留存，必须说清楚。”
她顿了顿：
“不过，顾明川的方案也切中了项目组正在考虑的问题。二期涉及新设备、维护和人员培训，学校必须核实预算来源和后续运行成本。”
沈楚幼直视着陈野，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着毫不掩饰的期许与考验：
“周五的交流不仅是技术答辩，还要比较不同实施方案的成本和数据安全边界。陈野，野川科技拿得出既能控制学校预算压力、又能守住技术独立性的方案吗？”
陈野靠回椅背，单手在桌面上轻轻扣击了两下。
脑海深处，那套刚刚完成专项强化的能力模型正在迅速整理现有的技术参数与成本结构。
但最终如何报价、如何签合同，仍要由他来决定。
“二期扩容，我们可以按模块分阶段交付。”
陈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定力：“先用现有一期环境验证新增功能和接口需求。硬件改造单独列项，服务费按阶段和实际验收结果结算。学校预算没批下来，我们就只做正式授权范围内的需求验证，不拿未批准的项目款垫大工程。”
陈野看向沈楚幼，眼神锐利如刀：
“把这套分阶段方案写进技术交流材料。至于顾明川的资助，如果学校依法能接受，就让学校自己评估。但任何一家资方想拿核心系统控制权或者超范围使用学生数据，野川科技都不签。”
沈楚幼眼中微光闪动。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被资本牵着鼻子走，每一次面对围剿，他拿出的方案，都能把技术、成本与商业边界切分得清清楚楚。
“好。”沈楚幼干脆利落地合上公文包站起身，“答辩材料明天下午截止，我会把这份分阶段建议一并带回项目组，交由负责论证的人员评估。”
她理了理外套，转过身准备离开。
经过林晚办公桌前时，沈楚幼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微微抬起，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晚脸上：
“林顾问，周五的交流涉及人机交互与视觉导视规范。作为负责本次专项说明的独立顾问，希望你能一同参加。毕竟……有些工作，还是专业的人做最合适。”
沈楚幼没有一句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枚耳钉上瞟，但这句话里透出的从容与大度，却反向把林晚架在了专业的位置上。
林晚深吸一口气，迎上沈楚幼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得体而冷淡的弧度：“沈老师放心。正衡律所的事情我会按律师安排处理，周五的技术交流，野川科技的视觉规范不会出半点纰漏。”
两女目光相对，虚空中再次泛起无声的暗涌。
周雪站在一旁，看着气场全开的沈楚幼和毫不退让的林晚，气得暗暗咬牙，却偏偏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沈楚幼拉开玻璃门，步履轻盈地迈向电梯间。
走廊的穿堂风拂过，吹起她耳际的发丝，那只光洁无暇的左耳垂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陈野收起桌上的函件，转头看向一旁的张伟和许航：
“整理设备。今晚把新增的动态容错方案做成离线测试包，先用咱们自己能合法使用的数据跑通。”
“周五，去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