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靠窗的设计工位前，面前摆着那杯周雪走前留下的热美式，袅袅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她把江州艺大二期立项所需的最后一版视觉导视参数包上传到公司内网服务器，合上超薄笔记本电脑，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拎包去赶地铁或回科创公寓。
她从黑色通勤包里抽出一只透明的磨砂文件夹，站起身，踩着轻缓稳定的步子，走到了陈野的办公桌前。
陈野刚把唐薇发来的那份《动态视觉脱敏安全基线白皮书》草案批注完发给法务备份，闻声抬起头。
“导视参数包传上去了？”陈野靠向椅背，随口问道。
“传上去了。”
林晚没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而是双手握着边缘，安静地站在办公桌侧前方。
浅杏色的修身针织衫衬得她身段清瘦修长，乌黑的发丝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颈项。连续几天在父母家、律所和江州会场之间连轴转，让她眼底多了一抹极淡的倦意，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狐狸眼却亮得惊人，没有半点往日的躲闪或犹疑。
“这是什么？”陈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透明文件夹上。
“昨晚在正衡律所签完的《诉中财产保全申请书》副本，还有我用自己那三十万婚前嫁妆存单准备作为保全担保的存单材料。”
林晚把文件夹轻轻推到陈野面前的桌面上。
透过半透明的封皮，能清楚看到最后一页申请人栏里，林晚亲笔签下的那两个字，笔锋冷硬，力透纸背。
陈野垂眸扫了一眼，没有翻开：“这是你跟赵远的官司，拿给我看做什么？”
“不是让你替我管官司。”
林晚往前迈了半步，双手轻轻搭在深胡桃木办公桌的边缘，微微俯下身，直视着陈野深邃冷冽的黑眸：
“周二晚上在地下车库，你让我回去做离线渲染，别管沈楚幼住哪儿；周三中午赵远他妈去我爸妈家里闹，你问我要不要叫律师，没有跟着我去林家大门。”
陈野静静看着她，脸上听不出喜怒：“你在怪我没替你出头？”
“没有。”
林晚摇了摇头，唇角反而弯起一抹极浅、却无比清醒的弧度：
“如果周三那天你跟着我进了爸妈家门，我现在还在拿你当躲雨的屋檐，还在指望别人替我把赵远解决掉。”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陈野，昨天中午在江州艺大的连廊上，我跟沈楚幼聊了几句。”
林晚声音很轻，却没有隐瞒半个字：
“她指着左耳上重新戴回去的那枚珍珠告诉我，从她把耳钉戴回来的那一刻起，学校里的闲话也好，家里人的安排也罢，她自己担着，一步都不会退。”
陈野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下，黑眸微眯：“所以？”
“所以她点醒了我一件事。”
林晚直起身子，那张一向端庄温婉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把所有退路亲手烧干净后的决绝：
“以前我总怕爸妈血压高，怕街坊亲戚戳脊梁骨，怕把赵远逼急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哪怕搬到了科创公寓，哪怕来你公司签了独立顾问合同，我还总想着等赵远自己想通、体体面面地把婚离了。”
“但我现在明白了——只要法律上我还是赵远的妻子，只要我还躲在‘独立视觉顾问’这六个字后面跟你说话，我在沈楚幼面前，就永远矮一截。”
林晚伸手，将桌上那份《诉中财产保全申请书》副本收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周一上午九点，张律师会把这份保全申请和赵远签过字的装修包干底单一起交进城东法院，请求法院对争议范围内相应财产依法采取保全措施。”
“我不等他点头了。”
林晚看着陈野，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管这场官司要打三个月还是半年，不管最后那五十三万四千块钱要经过多少轮强制执行，我都会亲手把这段婚姻关系彻底结束。”
“在这之前，在公司我是你的独立顾问，下班回我的1102，我不会让你替我背半点惹人闲话的包袱。”
林晚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狐狸眼死死锁住陈野，眼尾泛起一抹极淡却极勾人的微红：
“但等我把那张离婚判决书或者调解书拿到手的那天——陈野，不管是沈楚幼的珍珠耳钉，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一个都不会让。”
办公区里安静极了。
陈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仰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从万豪酒店婚礼那天那张2306房卡引起的荒唐纠葛，到力量工厂休息室里的紧张发抖，再到今天把三十万嫁妆存单拿出来准备做保全担保、当着他的面说出“一个都不会让”——
这只被家庭和世俗规训关了二十多年的金丝雀，终于亲手把笼子拆了。
陈野嘴角缓缓挑起一抹野性而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站起来拥抱她，也没有给任何空洞的承诺，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话放得挺狠。那我就看看，林大顾问什么时候把那张纸拿回来。”
林晚心头猛地一跳，被他那眼神看得耳根微微发热，却硬是挺着背脊没有移开视线：
“不会太久的。”
她拎起黑色通勤包，转身朝门口走去：“城南秦曼那两家新店的导视标牌尺寸，我已经发给加工厂了，周一直接送过去。我先回公寓了，陈总周末愉快。”
玻璃门轻轻合拢。
林晚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厅方向。
……
下午五点半，夕阳西沉。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将高新园区的写字楼群染上一层浓重的暗金。
张伟和许航从城南秦曼的新门店打来电话，汇报两家新店的本地服务器环境与二十四路摄像头RtSp流已经全部预检通过，周一上午就能和城西试点隔离库一起完成最终联调验收——这也意味着，秦曼那笔暂未打款的六万元新店授权费，已经在走最后一道技术交割程序。
陈野在电脑前把下周的工作排期拉了一遍。
周一，张律师拟向城东法院递交林晚的诉中财产保全申请，已递交的调查取证申请仍待审查，同时周雪过来盖章提交省体协的公开观摩申报表；
周二，江州艺大舞蹈系那位青年骨干讲师袁莉提出的舞蹈楼三楼小练功房基线标定意向，尚待确认授权、排期和收费；
周三，省城信安合规事务所的首席审计师唐薇，将亲自带着两名工程师进驻九楼，展开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黑盒渗透与白皮书实测。
每一条线，都已经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陈野关掉电脑显示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走到落地窗前，刚从兜里摸出烟盒——
“嗡——嗡——”
放在窗台边的私人手机，忽然安静地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沈楚幼】。
陈野挑了下眉，单手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沈老师。”
电话那头很安静。
没有办公室的键盘声，也没有学校走廊里学生下课的喧闹，只有一丝极轻的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野，还在九楼办公室？”
沈楚幼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依旧是那种特有的温润清雅，只是比平时平时开会时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刚关电脑，准备走。”陈野靠在落地窗边的护栏上，看着楼下亮起车灯的十字路口，“二期立项的材料，学校那边还有问题？”
“立项材料没问题。林副处长昨天已经签了本轮论证纪要，周一再汇总提交校内后续立项审查，是否进入采购程序还要等正式决定。”
沈楚幼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不过，昨天下午处里工作碰头的时候，分管后勤的李副处长把我留下来，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陈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问你什么？”
“问我跟临江野川科技的负责人是不是此前是否就认识，怎么这几次跨市核对材料和周末加班，都是我一个人在跑前跑后。”
听筒里传来沈楚幼极轻的一声呼吸。
这并不是什么正式的纪检投诉，也没有人拿得出任何违规的把柄——毕竟昨天的需求论证会上，无论是唐薇的独立安全背书还是袁莉的现场盲测，野川科技全都是凭硬实力当众过关的。
但高校体制内的空气就是这样。
哪怕程序完全合规，只要一个平时从不沾染是非的单身女老师，连续几次为了同一个校外男人的项目跨城奔波，甚至在会议室里重新戴上了那对惹眼的珍珠耳钉，风言风语的试探就一定会顺着门缝钻进来。
这是沈楚幼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面对私人选择所带来的现实代价。
陈野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平淡，直接把那个最现实的选择题推了过去：
“所以，你准备把耳钉摘了？”
电话那头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没有。”沈楚幼答得干脆利落。
陈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你打电话做什么？”
听筒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听见微凉的晚风拂过麦克风的轻响，沈楚幼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电流里显得格外清晰。
足足停顿了两秒钟。
“陈野。”
沈楚幼叫了他的名字，嗓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却带着一股亲手推开最后一道栅栏的笃定：
“我明天去临江。”
陈野眼神微动，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公事？”
电话那头，沈楚幼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次没有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