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钧关好门,转身问跟进来的卫士:
“叫什么名字?”
“张成。”
卫士上了些年纪,肩背宽厚,往那里一站,腰间的刀也稳稳不动。韩钧打量片刻,回桌边倒了杯酒。
比林敬经得住。
“还有件事,替我办一下。”
“请侯爷吩咐。”
酒杯搁回桌上。韩钧走到张成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卫士的眼睛跟着它,直到指尖贴上眉心。
“睡。”
张成合上了眼。
韩钧双手按住他的额角,凝神片刻,幽光便沿着两人的肩头浮起,帷幔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姚贞。”
卫士嘴唇微张。
“听见了。”
声音还是张成的,吐字的轻重却变了。韩钧笑道:
“他们果然去了皇陵。天目珠就挂在小皇帝右耳上。方才那场乱,别人只怕还没顾上看。”
“传法做了么?”
“看不出来。人倒是累得很,不过这也不稀奇。”
张成静了片刻,那声音才又从他口中传出来。
“最后一步还没做。总要留到受冠这样的大礼上,萧家一向如此。奉天宫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办?”
“知道。”
“要让他们认定是陆绍下的手。今晚昭平会又来警告,劝我收手。我自然不理,可也没必要让他们这么早看明白。陆绍身上不是有一半灵裔血统么?事情做得好,连他们也会疑他。”
韩钧嗤笑一声。
“那个陶岳,还真以为自己能管到你头上。”
“先办你的事。这一个别再耗死了,再死一个,就该有人疑你了。”
韩钧低头看张成。胸膛还在起伏,只是呼吸比起先慢了。
“放心。稍后见。”
肩头的幽光渐渐褪去。他移开双手,用手指轻按卫士眼皮。
“张成,你护送我回房,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发生。方才的事,全忘掉。”
卫士点了点头。韩钧松开他,回到桌旁端起酒杯。
张成睁眼,目光在屋里扫过,重新站直。
“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替我守门。”韩钧喝了口酒,“宫里乱成这样,我也怕睡着了被人杀。”
张成躬身退出去,掩上房门。
韩钧饮尽杯中酒。
接下来还有三个人。
稍麻烦些,倒也不难。剩下的力量只够挪移到奉天宫,再远就得骑马。到了姚贞那里,她会替他补足耗去的力量。夜里走走也好,杀完人,正好散散心里的烦闷。
他走到屋中央,拢好斗篷,低念姚贞传他的咒语,手臂从身前划过。
人影消失在房中。
门外,张成仍按着刀守在那里。
*
又过了许久,韩钧的马停在永安城北的山林间。
细雨浸湿兜帽。他沿崖壁慢慢前行,忽听前面喝了一声:
“谁?”
“韩钧,来见你家主人。”
树间亮起火把,几名持刀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接住缰绳,看清他的脸,才放低兵刃。
“没想到侯爷今夜会来。”
“她还没歇?”
守卫把马交给同伴,伸手在崖壁上摸索。一片石壁缓缓退入山腹,狭长的通道露了出来。
“人在里面,只是未必等着您。”
“她等着。”
韩钧摘掉湿手套,径直入内。通道深处灯火通明,他从守卫身边走过,脚下不停,心思已到了靖州。
一年前,谁想得到,他会和姚贞走到这一步?只等萧元恪、陆绍一死,陆绍的封地便该归他了。
再往后,他没让自己想下去。
离姚贞越近,这些念头就越该收好。
门旁两名高大守卫让开,韩钧推门进去。姚贞坐在镜前,正在梳头。
“怎么样?”她从镜中望着他。
“答应你的事,自然办成了。”
韩钧从她身后走过,手掌轻轻拂过她的肩,先去倒酒。梳子仍在长发间缓缓往下。
“到明日以前,不会再生什么事吧?”
“小皇帝下了令,谁都不许惊动他。真要再做什么,也有人盯着,瞒不过我。”
他解下长刀,把湿斗篷丢到长凳上,坐在榻边。姚贞放下梳子,走来将手指搭上他的肩。
“不许惊动?”
她笑了。
“这道吩咐,倒合我的意。”
*
门一响,陆绍就睁开了眼。
帘缝透着天光,床上的萧元恪还没醒。他起身走到门边,腕间细匕滑进掌心。
“谁?”
“韦诚。大将军,掌衣的人来问,陛下什么时候沐浴更衣?”
陆绍收回匕首,拉开门闩。殿中监站在外面,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的侍从端着手,没一个往屋里看。
“什么时辰?”
“巳初过了。还有半个时辰多些,仪仗便要动身。”韦诚放低声音,“原该早些来叫,听说昨夜出了事,就让您和陛下多歇了会儿。”
陆绍抹了抹下巴,胡茬有些扎手。
“多谢。陛下这就起。劳你再找找方济,我这模样去了受冠礼,倒替那些骂我的人添证据了。”
韦诚眼角微动。
“洗干净了,也未必有人改口。”
陆绍看着他,终于笑出来。
他少年时初到先帝身边,韦诚便管着宫里这些琐事。这么多年过去,老人还是这副脸,一本正经地堵得人没话。
“顾澄也替我找来。出发以前,陛下要见他。”
“记下了。”
关好门,陆绍往炉里添了柴,过去拉开厚帘。赤脚踩在石地上,凉意直往上钻,他不由皱眉。
“陆绍。”
萧元恪已经坐了起来,被子拉到下巴。
“怎么这么冷?”
“火快灭了,刚添上柴,等一会儿就暖。”
陆绍坐到床边,摸过他的额头,托起裹着白绸的左手。少年也低头看着。
绸布一层层揭开,掌心只剩一个淡粉色的针痕。萧元恪赶忙翻手,手背上也是小小一点。
陆绍让他张手,再收拢,捏着几根手指轻轻屈伸。
“疼不疼?”
萧元恪摇头,自己又握了一回拳。
竟真不疼了。昨夜那根针穿掌的滋味还记得,伤口却已经收成这两个小点。他看了好一阵,抬头问:
“这就好了?”
“好了。”陆绍放下旧布,“别再扎一次试它就行。”
“谁要再扎。”
少年把手缩进被里,朝炉火那边望。
“我饿了。”
“得等大礼过后。”
萧元恪靠回枕头,长叹了一口气。
陆绍从床尾取来袍子,展开给他穿上。少年一落地,便跑到炉边,蹲在毡上搓手。
“现在做什么?”
“先沐浴,再让掌衣的人替你穿礼服。”
“我自己会穿。”
“寻常衣裳你会,今日这一身,光衣带就未必找得全。”陆绍拉他起来,“再说,受冠由侍从服衣,本就是旧礼。”
到了侧室门口,萧元恪忽然站住。
“来几个人?”
“六个左右。”
“六个?”
陆绍瞧着他。
“昨日满堂廷臣,你都管住了,今日倒怕六个替你穿衣的?”
“这怎么一样。”
“等见着礼服,你就知道人多的好了。进去吧。”
少年皱着脸进门,关到一半,又探头看陆绍。陆绍抬手作势一赶,门才合严。
外面又响起叩门声。
“将军,是我。”
方济带着两个侍从进来,一个提热水,一个捧衣物。他换了新袍,左臂也不吊着了,还伸手替后面的人扶住门。
陆绍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好了?”
“全好了,奇怪得很。我还想问问您……”
陆绍瞥了一眼两名侍从。
“回头说。我也得收拾收拾。”
方济会意,接过热水,朝内侧一指。
“放这儿。衣服先搁着。”
他用左手提壶,往盆里兑水,随后替陆绍解衣带。几件事做下来,那条胳膊用得自如,眉头也不曾皱过。陆绍这才笑了,脱下衣裳递给他。
*
宫廊的壁龛旁,韩钧正低头系斗篷的衣扣。
侍从捧着素白金纹的礼服从他身边走过,他头也没抬。
不是这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