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高窗一扇接着一扇失去亮色,远不止方才云遮日头时那一点阴影。敞开的殿门外,黑暗迅速漫过天空,还没到午时,大殿里竟只剩香烛的光。
姚贞喉头动了一下。她第一次没藏住脸上的惧意,随即抬手。
“话倒说得像个帝王。”
手势重新稳住,她望着萧元恪。
“可萧承佑的儿子,今日还是要死在这里。来吧,我接你这一场。”
应咒最后一声落定,两人身周同时升起雾气。赤光从萧元恪一侧升腾,蓝光自姚贞背后卷起,在头顶弯曲、合拢,笼住了整片斗场。两色相接之处,一面紫色光壁竖在两人之间,细碎的亮光不断迸出。
萧元恪脚下未动,那面光壁却迎面压来。他呼吸一滞,双手向前送出,光壁才停住,随即朝姚贞那边挪回半尺。
对面的力量立刻顶了回来。
紫光来回移动。姚贞双臂越绷越紧,萧元恪额头也沁出汗。每压过去一点,对方便从另一处顶住,逼得他收住力道,再去找她守不牢的地方。
殿里没人敢出声。
忽然,光壁朝姚贞挪了半步。
这一次,没有退回来。
萧元恪盯住她,维持着手势。紫光仍在颤动,推得很慢,却一寸寸占去她身前的空地。赤色越过圈中,蓝光向后收缩,姚贞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肩膀终于抵上圈壁。
她退不动了。
姚贞偏过头,抬掌按向身后的壁面。封圈时立下的禁制光滑坚硬,没有为她让开半分。
萧元恪仍站在原处。她猛然转回来,双手向前推出,咒声接连从嘴里挤出,那面紫壁却没有停。
赤光淹过她的双手,又漫过肩颈。姚贞叫了起来,愤怒里夹着再也掩不住的惊惧。那身灰衣在光里越来越小,连同她的影子,一起消失了。
叫声骤断。
光壁、头顶的光罩、石地上的紫色火线,一齐散尽。
坛前只剩萧元恪。他还举着手,素白衣袖垂在腕边,望着姚贞最后站过的地方。
那里已经没有人。
天光从敞开的殿门外重新透入。近处先有人欢呼,声音越过人群,一阵接着一阵,直涌向殿顶。萧元恪听在耳中,却觉得隔得很远,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
陆绍在欢声中睁开眼,抬手去摸右肩,动作忽然顿住。
不疼了。
他揭起染血白布的一角,创口已经合拢。再试着转动肩臂,手指越过肩头,伤处既不牵扯,也没了先前钻心的痛。
顾澄也睁了眼,先看向斗圈,再看陆绍。两人相视片刻,顾澄伸手将他从坛阶上扶起。
萧元恪仍站在原处,直到一只手轻轻落在肩上,才猛地回过头。
“陆绍?”
陆绍朝他笑。萧元恪看看那条已经能抬起的手臂,又看陆绍的脸。
“你的伤……”
“待会儿说。”陆绍扶住他,朝坛前示意,“先把大礼行完。”
*
两人走回坛阶,淮王便迎了上来。朱红礼氅重新披到萧元恪肩头,皇叔替他拢正衣领,手掌在他背后按了一下,眼中的亮意几乎藏不住。
何大祭酒和邵大祭酒立在坛前,都没说话。萧元恪正要过去,忽然看见了母亲。
谢太后坐了起来。
姚贞一死,束住她的术便解开了。谢太后还虚弱着,一手撑在身旁,目光越过簇拥而来的人,落在儿子脸上,仿佛尚未弄明白刚才出了什么事。
萧元恪从陆绍手中抽出胳膊,走向母亲。到了近前,脚步慢下来,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母后。”
谢太后望着他。他想去握她的手,又有些不敢。
“你方才那样护着我,可我到底还是违了你的意思。”萧元恪抬眼,“你能原谅我么?”
谢太后忽然伸手,紧紧捧住他的手,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贴上他的手指。泪水一滴滴落进指缝。
“现在别问我这个。”
她声音很轻,哽咽却压不住。
“先让我庆幸……你还活着。”
萧元恪眼里一热,回握住母亲。等那双手稍稍松开,他才起身,退后两步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回到坛前。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拦他。
萧元恪在坛阶上跪下。何大祭酒捧起帝冠,邵大祭酒与严佑分立两侧,一同扶住冠冕,举过少年头顶。群臣随之跪倒,欢声渐渐歇了。
“伏愿上天,护佑此冠,亦护佑今日受冠之君。”
何大祭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使其具仁德,持公正,守土安民,不负所承之统。”
陆绍忽然抬眼。
扶着帝冠的,竟还有第四个人。
身形高挑,古式金袍的衣纹间仿佛有光流过,面庞与发际都映在柔和的金色里。陆绍一时屏息,那张脸上熟悉的意味,让他想起书阁里一闪即逝的异象,也想起昨夜覆在自己手上、看不见的另一双手。
何大祭酒仍在祝祷,另一个声音却与祝辞重叠,清清楚楚落进陆绍耳中。
“萧元恪,奉全知上天之名,奉人世护者之名,为汝加冠。”
金袍人的手扶在冠旁。
“汝当为凡人与灵裔之君。愿大梁长安,愿君长享国祚。”
帝冠落下,金色人影也消失了。
何、邵与严佑收回手,仿佛没有察觉异样。殿中众人起身,道官依礼上前,替新君整理冠带,继续呈上余下的礼物。
陆绍侧过脸,正碰上顾澄的目光。
“你也看见了?”他低声问。
顾澄点头:“那个暗里帮你的人?”
“像是。”陆绍望回坛前,“你说,会不会真是裴谦?”
顾澄微微皱眉。
“他说的是,奉人世护者之名。”
陆绍没有再答。台上已经开始受誓,教职者先行叩拜。顾澄往前望了一眼,示意快轮到他了。陆绍便将黑氅向肩前拉过,遮住伤衣的破口与干涸的血。
“但愿不是裴谦。”他低声道,“总被上天格外照看着,实在不大自在。”
顾澄眼中露出一点笑。
陆绍走上坛阶,在萧元恪面前单膝跪下,将双手交到少年手里。
“臣陆绍,愿奉陛下,竭尽此身之力。生死相从,忠信不欺。凡有犯我君国者,必与之争。请上天为证。”
声音清楚有力,直传到殿后。萧元恪握着他的手,想起不久前,这只右手还垂在染血的伤肩下面,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如今,它稳稳地回握着他。
萧元恪将陆绍扶起,伸手抱住了他。
淮王随后上前,再往后是程肃、顾世衡、顾允、方济。熟悉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群臣在礼官引导下依次宣誓,殿中渐渐恢复了秩序。
陆绍从先前保管礼剑的道官手中取回传国礼剑,拔剑出鞘,直立在萧元恪身旁。
受誓终于结束。道官先向殿门行去,群臣随后列班。姚贞带来的人,早在她死后的混乱里散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萧元恪走下坛阶,两旁的呼声又响起来。
“陛下!”
“愿陛下长安!”
他沿着长道往外走,陆绍执剑在侧,顾澄跟在近旁,朱红礼氅的下摆擦过石地。
行至横廊前,云忽然散开。日光透过彩琉璃窗,一片鲜明的红、金与青碧落在萧元恪脚前。
呼声渐渐低下去,停了。有人望着那片光,退开半步,更多的人只看着少年。方才那只浑身鳞甲的怪物,就是在这样的日光里挣扎、消失的。
萧元恪仰头看了看高窗,笑了一下,迈步走进去。
阳光落在帝冠上,宝石闪着细碎的亮点,朱红礼氅愈发鲜明。他站在那片颜色里,连衣角也完好无损。
满殿响起一阵长长的叹息。
萧元恪回身,向陆绍与顾澄伸手。
“一起走。”
陆绍提剑上前,顾澄也踏进日光。光照着黑氅,照着素白法衣,随着步子缓缓移过两人的肩背。
殿外的欢声重新涌来。
萧元恪走在两人之间,越过那片日光,迈出了奉天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