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的黄陂县,年关将近。
城里头连续热闹了好几天,龙脉岭大捷的喜气,加上海外华侨那十二万五千块大洋的巨额捐款,让整个第一三七师和黄陂县的老百姓,都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地硬朗。
大街上的积雪被踩得严严实实,到处都是放完鞭炮留下的红纸屑,透着一股子乱世里难得的年味。
可是,城东的那座老角楼上,却依旧冷清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北风顺着残破的城墙垛口灌进来,呜呜作响。
“咯吱,咯吱。”
一阵踩着碎砖头的脚步声,顺着角楼那条狭窄的台阶,慢慢地走了上来。
来的人是陈先生。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黑布棉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拎着两瓶黄陂县老字号的高粱酒,另一只手还提着个油纸包,里头透出炒花生的焦香味。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陈先生要在黄陂县城里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动,还得防着战区督察处的特务盯梢。
但现在,不一样了。
龙脉岭一战,延安和第五战区长官部联合通电嘉奖。在鄂东这片地界上,国共合作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陈先生作为地下党的联络员,身份已经算是半公开了。
连战区的中将巡视员和周司令都知道,黄陂县有个姓陈的共方代表,专门负责协调新四军和独立支队的情报网。刚才进城防司令部大门的时候,门口站岗的国军哨兵,甚至还恭恭敬敬地给陈先生敬了个军礼。
这是大环境逼出来的坦荡,也是沈烈用三千五百人的铁血战绩,硬生生砸出来的政治空间。
陈先生走上角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垛口前的沈烈。
沈烈依然穿着那件寻常的灰布棉袄,大校的军衔领章被他仔细地收了起来。他没抽烟斗,只是双手按在冰冷的青砖上,静静地望着城外黑漆漆的夜空。
天上没下雪,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漏出了一抹惨淡的三分月色。清冷的月光洒在沈烈的肩膀上,显得有些孤寂。
“沈司令,这大冷天的,不在屋里围着炉子吃肉,跑这风口上来喝西北风?”
陈先生笑着走了过去,把手里的两瓶高粱酒和油纸包放在了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砖上。
沈烈回过头,看着陈先生,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随和的笑意。
“屋里头太吵。老李和刘师长正对着那十二万五千块大洋流哈喇子呢,张铁石他们几个营长为了抢新兵名额,差点没在司令部里拔枪决斗。我躲出来清静清静。”
沈烈走过来,也不讲究什么大校的排场,直接拍了拍地上的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陈先生也跟着盘腿坐下,撕开油纸包,里头是黄澄澄、炒得酥脆的盐水花生。他用牙咬开酒瓶子的木塞,给沈烈递过去一瓶。
“来,喝两口,暖暖身子。”
沈烈接过酒瓶,没有急着喝。
他把瓶口朝下,缓缓地,将一股清冽的高粱酒,倒在了面前的青砖地上。
酒水顺着砖缝渗了进去,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辛辣味。
“这第一口,敬龙脉岭上,那一百五十个没回来的弟兄。”沈烈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沙哑。
陈先生见状,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同样把酒瓶倒转,往地上洒了一溜酒水。
“敬死难的烈士。”
敬完了死者,两人这才拿起酒瓶,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仰起脖子,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痛快!”
沈烈砸吧了一下嘴,伸手抓了两个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得嘎嘣直响。
“陈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喝酒?新四军那边的联络,都安排妥当了?”
陈先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根老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
“妥当了。俺来之前,刚给挺进队的周指挥员发了密电。按照你的那个‘反陷阱’方案,俺们新四军的主力,这四个月就在大别山北麓按兵不动,抓紧时间补充弹药。就等着明年五月,周玉山和松井的五千主力全部进了幽灵谷,咱们再一齐收网。”
陈先生划了根火柴,把烟袋锅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沈司令,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把反陷阱的时间推迟到五个月后,这步棋,下得太稳,也太狠了。就连咱们延安的首长看了电报,都夸你是个难得的帅才。”
沈烈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又灌了一口酒。
“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带兵打仗的大头兵。周玉山想算计我,我自然得拉着他一起往火坑里跳。”
两人就这么坐在角楼的冷风里,一口酒,一口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龙脉岭的惊险,聊黄陂县老百姓的淳朴,也聊那些打没了几十万发子弹、在冰天雪地里抢回来的大炮和装甲车。
这是一种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默契。
一个穿着国军灰棉袄的大校,一个穿着长衫的地下党。他们身份不同,阵营不同,但在这大别山的寒夜里,却像是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次的老兄弟,连个防备的眼神都没有。
半瓶酒下肚。
陈先生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他停下了手里的烟袋,转过头,目光静静地看着沈烈。
角楼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一些。
陈先生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却依然炽热的信仰光芒。
“沈大校。”
陈先生换了称呼,不再叫他沈司令。这三个字一出来,沈烈喝酒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沈烈放下酒瓶,平静地看着陈先生。
陈先生看着沈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在这空旷的角楼上,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从落鹰涧打山田少佐,到今天龙脉岭的配合。咱们这两支队伍,把后背交给了对方。”
“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国军长官部里,像周玉山、钱督察那种在背后捅刀子、吃人血馒头的人,太多了。打跑了小鬼子之后,他们还会是这副德行,这个根子,烂透了。”
陈先生微微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烈。
没有那些假大空的政治口号,没有虚情假意的拉拢。陈先生是用一个战友、一个老大哥的身份,在跟沈烈交心。
“沈大校——”
陈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国共合作,下一步是长期合作。”
“等抗战胜利那天——我希望你成为新中国的将领。”
这话一出。
整个角楼,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的风声,和更远处黄陂县城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这短短的一句话,是全书开篇以来,陈先生第一次,也是最明确、最直接的一次邀请。
不是让你现在就脱下国军的皮,而是向你许诺一个没有贪腐、没有算计、真正属于老百姓的“新中国”的未来。
沈烈坐在青砖地上,手里的半瓶高粱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震惊,没有表现出狂喜,也没有立刻开口拒绝或者答应。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重量了。
作为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他的灵魂深处,其实早就知道了历史的走向,也早就知道哪一条路才是中华民族的通天大道。
可是,他现在是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的司令。他的身后,站着对他恩重如山的刘大麻子,站着像李文渊这样尽职尽责的参谋长,还站着那三千五百个信任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各路杂牌弟兄。
这个时候,一句简单的“我答应”,或者“我不答应”,都太轻浮了。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低下头,拿起那瓶高粱酒,送到嘴边,仰起脖子,深深地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烧了下去,让他的胸膛变得滚烫。
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
宋晚晴给他的那块银色怀表,“滴答、滴答”的齿轮声,隔着厚厚的布料,细微却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乱世里的牵挂,也是人世间最具体的承诺。
沈烈放下酒瓶,慢慢地抬起头。
他越过角楼残破的青砖垛口,看向了那片深邃而辽阔的夜空。
乌云被风吹散了一些,那三分凄冷的月色,静静地挂在天上,照着这片满目疮痍、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鄂东大地。
沈烈就这么看着月亮,一言不发。
他在权衡,他在思考,他在背负着三千五百人的命运,在这历史的十字路口,寻找着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陈先生没有催他。
作为一个优秀的地下工作者,他看懂了沈烈眼中的深邃,也看懂了他此刻的沉默。
陈先生知道,像沈烈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靠一两句热血沸腾的话就能轻易改变阵营的。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羁绊,有他的大局观。
但陈先生也知道,那颗渴望光明和胜利的种子,早就在沈烈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人手里的那两瓶高粱酒,终于全都见了底。
陈先生把空酒瓶放在地上,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拍了拍灰色长衫下摆上的灰尘,理了理头上的礼帽。
他站在沈烈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依然坐在地上、望着月亮发呆的年轻大校。
陈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宽慰而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再多劝一句。
“沈大校——”
陈先生转过身,背对着风口,留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
“但我也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陈先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迈开步子,顺着角楼那条狭窄的台阶,一步步地走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寒冷的夜风中。
角楼上,只剩下沈烈一个人。
他依然坐在那块冰冷的青砖上。
听着陈先生离去的脚步声,沈烈慢慢地收回了望向月色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空荡荡的酒瓶。
过了许久。
沈烈对着空无一人的角楼台阶,幅度极小、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三分月色,很冷。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