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第五战区长官部。
外头雪下得正紧，督察处的一间大办公室里，火盆烧得旺旺的，却压不住屋里那一股子阴冷的气息。
三十五岁的钱督察穿着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军服，皮鞋擦得锃亮。他把手里那份刚刚送来的《中央日报》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钱督察咬着牙，盯着报纸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沈烈与他的独立支队：龙脉岭一战》，脸色铁青，眼底满是嫉恨的火苗。
站在桌子对面的副官赵连长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督察，这沈烈现在可是大红人啊。不仅长官部发了嘉奖，延安那边发了贺电，听说海外的华侨还给他们独立支队汇了十二万五千块大洋呢！”
“放屁的大红人！”
钱督察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像头被激怒的狼一样在屋里来回踱步。
“十二万五千大洋？这笔巨款要是放在战区后勤，能买多少军火？凭什么全落到他一个杂牌军大校的口袋里？”
钱督察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沓厚厚的信笺纸。
“嘉奖？贺电？这帮人只看到了表面风光，却没看出这背后的猫腻！他沈烈一个国军军官，凭什么能让延安那边指名道姓地发电报夸他？凭什么新四军的游击队会配合他打伏击？”
赵副官愣了一下：“督察，您的意思是……”
“通共！”
钱督察猛地转过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透着一股子能把人活活冻死的寒气。
“在咱们督察处，这两字就是催命符！不管你打了多少鬼子，立了多大的功，只要沾上这条红线，就是死路一条！”
钱督察坐回椅子上，拔出钢笔，在信笺纸上奋笔疾书。
“马上给我立案调查！报告的题目我都想好了——《第一三七师疑通共：龙脉岭战役公开与延安及地下党合作之调查》！”
钱督察一边写，一边冷笑着跟赵副官念叨。
“你去查查，那个天天在黄陂县城防司令部进进出出的‘陈先生’，是不是地下党的联络员？还有，沈烈在打龙脉岭之前，根本没有向战区报备过协同作战的计划，他是怎么跟新四军搭上线的？”
钱督察越写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烈被扒掉军服、押上刑场的画面。
“只要把这份报告递上去，战区军法处马上就会下逮捕令。到时候，十二万五千大洋要充公，第一三七师那帮泥腿子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写完最后一行字，钱督察重重地盖上了督察处的鲜红大印，把报告装进写着“绝密”的牛皮纸袋里，扔给赵副官。
“立刻送去给中将巡视员和周司令！告诉他们，这是十万火急的政治大案！”
……
半个小时后。
战区长官部的二楼，中将巡视员的宽大办公室里。
中将巡视员正和周司令坐在真皮沙发上，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摆着几份全国各地的报纸，气氛十分融洽。
“老周啊，这回沈烈可是给咱们第五战区长了长脸了。”中将巡视员端起一杯热茶，笑呵呵地说道，“委座昨天还亲自打来电话，夸咱们战区指挥有方，大别山的侧翼防御打得像模像样。”
周司令也跟着笑了起来，摸了摸下巴。
“可不是嘛。第一三七师虽然是杂牌，但刘大麻子和沈烈这两人，打仗是把好手。特别是这个沈烈，不居功，不闹饷，还能把延安那边的声势也拉过来给咱们国军造势，这政治头脑，不一般啊。”
两人正说着话，机要秘书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钱督察那份“绝密”报告。
“两位长官，督察处的钱督察送来一份紧急调查报告，说是事关第一三七师的重大政治问题。”
“哦？”中将巡视员收起笑容，接过牛皮纸袋，拆开看了几眼。
刚看了一页，中将巡视员的眉头就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耐着性子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啪”的一声，把厚厚的报告摔在了茶几上。
“这个钱某人，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中将巡视员气得破口大骂，连一直保持的涵养都顾不上了。
周司令一愣，赶紧拿起报告扫了两眼。等他看清上面“通共”、“勾结”等字眼时，也是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老周，你看看！”中将巡视员指着报告，气得手指直哆嗦。
“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九四零年正月！全国老百姓都在看着咱们国共合作打鬼子！委座昨天刚表扬完，延安也刚发了公开贺电。”
“他钱某人现在跳出来，要以‘通共’的罪名去抓咱们战区的抗日模范？他这是想干什么？想向全国老百姓宣布，咱们第五战区不仅打内战，还专门背后捅抗日英雄的刀子吗？”
周司令把报告扔回桌子上，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钱督察，眼皮子太浅。他是看着沈烈拿了海外华侨十几万大洋的捐款，眼红了。想借着这顶政治帽子，把第一三七师的家底给抄了。”
“他也不用猪脑子想想！”中将巡视员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沈烈和新四军配合打仗，那是给咱们国军争光！延安的贺电里，说沈烈是国军侧翼主力，这是在承认咱们的正统地位！”
“这个时候去查沈烈，那就是打委座的脸，打整个第五战区长官部的脸！”
中将巡视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机要秘书，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你马上用我的名义，给督察处，还有下面的各个师下达一份反向通报！”
机要秘书赶紧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中将巡视员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口述起来。
“龙脉岭一战，乃我大别山战役国军侧翼力量之辉煌胜利！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不畏强敌，奋勇杀敌。其与新四军之战地协同，充分彰显了当下国共合作之模范精神，实为统一战线之表率！”
周司令在旁边听着，暗暗点头。这手牌打得太漂亮了，不仅直接给沈烈的行动定了性，还顺手把功劳全揽在了国军的指挥下。
“还有！”
中将巡视员指着桌子上的那份调查报告，冷声说道。
“把钱某人这份狗屁不通的报告原路退回去！在封面上给他批上四个大字——胡闹！顾全大局！”
“告诉钱某人，督察处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去后勤查查军需贪腐，别一天到晚盯着在前面流血拼命的将士找茬！”
“是！”机要秘书合上笔记本，拿起那份报告，快步走了出去。
……
下午，战区督察处。
钱督察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小酒，盘算着等沈烈被抓起来之后，怎么名正言顺地去接收那十二万五千大洋。
他甚至连这笔钱怎么在各级长官里分润，自己留多少，都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
“督察！督察！”
赵副官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比外头的雪地还要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熟悉的牛皮纸袋。
“报告……报告被退回来了！”
“什么？”
钱督察脸上的笑容一僵，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牛皮纸袋。
纸袋上，中将巡视员用粗大的红蓝铅笔，力透纸背地写了几个大字：
【胡闹！顾全大局！】
钱督察不敢置信地抽出里面的报告，发现不仅报告被打了回票，上面还附带着一份长官部刚刚下发的全军通报。
他哆嗦着手，看着通报上“国军侧翼力量之辉煌胜利”、“国共合作之模范”、“统一战线之表率”这些字眼，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这……这是怎么回事？”钱督察跌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赵副官咽了口唾沫，颤着声音说：“长官部传出话来了。巡视员和周司令非常震怒，说您在这个节骨眼上查第一三七师，是破坏抗日大局，是给战区抹黑。还让咱们督察处管好自己的嘴，以后不许再提这茬。”
钱督察彻底傻眼了。
他自以为抓住了沈烈通共的致命把柄，自以为是一招能够一击必杀的妙棋。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连沈烈的面都没见着，连第一三七师的边都没挨上，这招狠棋，就被战区最高层的长官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政治手段，硬生生地给反向化解了！
不仅化解了，长官部还直接给沈烈的“通共”行为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变成了“合作模范”。
这等于是长官部亲自下场，给沈烈发了一张免死金牌！
“好啊……好一个顾全大局，好一个模范表率！”
钱督察咬着牙，气得把那份退回来的报告撕了个粉碎。他知道，长官部的大佬们这是在保护他们的摇钱树，在保护战区的面子。只要沈烈还在打胜仗，只要外面的风向不变，他这顶“通共”的帽子，就永远也扣不到沈烈的头上。
满屋子的碎纸屑在半空中飘荡。
钱督察死死地盯着窗外黄陂县的方向，那张斯文的脸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变得扭曲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拳头重重地砸在窗台上。
“沈烈这小子——不能放过。”
钱督察背对着赵副官，声音里透着一股怨毒至极的阴狠，仿佛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在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长官部现在护着他，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钱督察冷笑了一声，眯起了眼睛。
“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风光！等大别山战役下一阶段开打的时候——”
钱督察猛地转过头。
“咱们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