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第五战区长官部，督察处。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钱督察的办公室里，没有点大灯，只在桌角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屋里的火盆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透着一股子阴冷。
“督察，人带到了。”
赵副官推开门，领着三个穿着老百姓粗布棉袄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三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贼溜溜的，透着一股子见不得光的阴狠。
钱督察靠在椅背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借着昏黄的灯光，上下打量了这三个人一眼。
“孙铁，侯三，马瘸子。”
钱督察念出了这三人的绰号，冷笑了一声。
“你们三个，平时在督察处的暗哨里，算是鼻子最灵的。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一桩大买卖要交给你们去办。”
那个叫孙铁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搓了搓手，满脸堆笑：“督察您吩咐，就算是去阎王爷那儿拔几根胡子，咱们兄弟三个也绝不含糊！”
“阎王爷的胡子不用你们拔，我要你们去黄陂县，拔一拔他沈烈的底子！”
钱督察“啪”地一声把手里的核桃拍在桌子上，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长官部现在护着第一三七师，明面上咱们动不了他。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他沈烈既然敢跟新四军穿一条裤子，黄陂县里就一定留有尾巴！”
钱督察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压低了嗓门，开始分派任务。
“孙铁，你装作逃难的壮丁，去独立支队的招兵处报名。混进去之后，给我盯死沈烈和那个参谋长李文渊，看看他们平时都跟什么人接头，军需物资有没有暗中往外送。”
“侯三，你不是懂点药理吗？你装成个收药材的商人，去城南的晚晴医馆。盯死宋晚晴和宋晚秋那两姐妹！这两个女人跟沈烈走得最近，医馆里每天人来人往，肯定有地下党借着看病的名义在那儿碰头！”
“马瘸子，你就发挥你的特长。装要饭的，在黄陂县城东角楼和茶馆那一带转悠。给我挖出那个叫‘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员！还有，钟元良在黄陂的情报网，你也得给我顺藤摸瓜找出来！”
钱督察眼神阴毒，咬牙切齿地说道：“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多看，多听，少说话。你们要做的，就是像蚂蟥一样吸在他们身上，给我找证据！”
三人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点头。
“督察放心，咱们干的就是这寻根究底的买卖，保证把他们查个底朝天！”
……
三天后，黄陂县。
大雪初霁，天边透出了一丝亮光。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里，沈烈正坐在火炉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钳子，翻烤着炉膛边缘的几个红薯。红薯皮被烤得焦黑，滋滋地往外冒着糖稀，散发出一阵诱人的甜香。
“砰！”
门被推开了，李文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报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连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都顾不上擦。
“老沈，还烤红薯呢！战区那边的耗子，已经顺着地沟爬进咱们黄陂县了！”
沈烈头也没抬，用铁钳子把一个烤熟的红薯夹出来，扔在桌子上的报纸上，慢条斯理地问：“怎么？钱督察被长官部打了脸，咽不下这口气，开始玩阴的了？”
“你猜得真准！”
李文渊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把电报纸拍在桌子上。
“钟元良在汉口那边发来的密电。他在战区长官部的内线探听到消息，钱督察明着不敢动咱们，暗地里派了三个心腹死士，乔装打扮，昨天夜里就已经潜入黄陂县了！”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丝烦躁。
“钟元良在电报里说，这三个人都是督察处出了名的猎犬，咬住人就不撒口。咱们现在正搞扩编，人多眼杂，万一真让他们在医馆或者军营里抓到什么把柄，那可就麻烦了。”
沈烈拿过电报扫了两眼，轻笑了一声，刚准备说话，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先生掀开棉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打补丁的长衫，手里还提着个竹篮子，看着就像个走街串巷的老学究。
“沈司令，李参谋长。俺这儿也有个新鲜事，正准备来跟你们通个气。”
陈先生走到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从篮子里抓出一把炒熟的瓜子，放在桌子上。
“今天一大早，城南老王酒馆的伙计，还有城东关帝庙的几个小叫花子，都跑来给俺报信。”
陈先生磕了个瓜子，笑眯眯地说道。
“说是黄陂县里，昨晚上来了三个生面孔。一个去了招兵处，死活非要当兵；一个去了晚晴医馆，说是肚子疼，却在院子里东张西望；还有一个更绝，装个瘸腿的要饭花子，偏偏选在俺经常出没的茶馆门口蹲着，那眼神，不看碗里的铜板，专门往过路人的脸上瞟。”
李文渊一听，猛地一拍大腿，乐了。
“娘的！钟元良的电报刚到，你这边连他们穿什么裤衩子都摸清楚了！这钱督察派来的猎犬，感情是撞到祖宗怀里来了！”
这就是情报战的碾压。
钱督察以为自己派人暗中调查是神不知鬼不觉，但他根本不知道，沈烈手里握着的，是钟元良的军统情报网和陈先生的地下党群众路线这双重预警系统。
那三个自作聪明的密探，刚踏进黄陂县的城门，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得死死的。
“老沈，既然底细都摸清了，咱们怎么办？”
李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要不，我晚上让张铁石带几个身手好的弟兄，套上麻袋，直接拉到后山找个土坑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就当他们是被土匪劫了道。”
“不行。”
沈烈剥开烤红薯的焦皮，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红薯瓤，摇了摇头。
“杀了这三条狗，钱督察还会派第四条、第五条。而且，咱们要是真在黄陂县把他们做掉了，反而给了钱督察口实，说咱们杀人灭口，做贼心虚。”
陈先生在旁边赞同地点了点头。
“沈司令说得对。暗哨这种东西，你拔了明的，暗的还会来。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养着。”
“养着？”李文渊愣住了，“老沈，你这心也太大了！这可是三颗定时炸弹，万一他们真胡编乱造点证据送回去，咱们也是一身骚啊！”
“老李，这你就不懂了。在情报界，知道底细的间谍，比自己人还好用。”
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薯，拿过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人家大老远顶风冒雪地来查咱们通共，咱们要是一点‘线索’都不给，岂不是太不给钱督察面子了？”
沈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招兵处、晚晴医馆和城东茶馆这三个地方画了三个圈。
“老李，你去一趟招兵处。告诉张铁石，那个装壮丁的细作既然想进独立支队，就成全他！把他编进后勤班，让他天天负责给军马挑大粪、刷马桶。记住了，派两个机灵的弟兄盯着他，只要他敢打听军机，就以违反军纪为名，给他上军棍！”
“不仅如此，你还要故意漏点风给他，就说咱们最近军需紧张，长官部拨的子弹根本不够，咱们正在满世界找黑市买军火。让他天天听着，就是抓不着实证，急死他。”
李文渊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那晚晴医馆那个呢？”
沈烈的眼神温柔了几分，但语气依然果断。
“你去告诉晚晴和晚秋，不用怕。那个装病的不是喜欢在医馆里转悠吗？让吴大夫给他开黄连，有多苦开多苦，每天熬三大碗，盯着他喝下去！他要是敢吐出来，就说他不遵医嘱，让救护队的弟兄按着他灌！”
“至于他想找地下党接头的证据……”
沈烈转头看向陈先生，笑了笑：“陈先生，这就得麻烦您了。”
陈先生心领神会，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皮，站起身来。
“沈司令放心，这事儿俺拿手。那个装要饭的马瘸子，俺会让城里的叫花子天天去抢他的地盘。他不是想顺藤摸瓜吗？俺就给他造几个假藤蔓。”
“俺会让人故意在他面前传递一些假情报，今天说李家村有游击队开会，明天说王家铺子藏了军火。让他天天跑断腿，最后连个鬼影都摸不着！”
屋子里的三个人相视一笑。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情报反制。
钱督察派来的三只“猎犬”，以为自己是潜伏在暗处的幽灵，却不知道，他们早就成了沈烈这个老猎人案板上的玩物。他们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将是沈烈想让他们看到和听到的。
他们将被困死在这个充满虚假信息的黄陂县里，被一点点地消磨掉意志，直到彻底崩溃。
……
同一时间的战区督察处。
钱督察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黄陂县的方向，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茶水。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孙铁等人带着沈烈“通共”的铁证回来，战区宪兵队呼啸着冲进黄陂县，把沈烈和陈先生一网打尽的画面。
“只要把那十二万五千大洋弄到手，不仅能在长官部里打通关节，我这下半辈子，也就吃喝不愁了。”
钱督察低声喃喃自语，脸上的贪婪和阴毒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扭曲。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桌上那份被中将巡视员批了“胡闹”两个大字的报告，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送别那三个心腹死士的那个夜晚。
那天夜里，风雪交加。
钱督察站在台阶上，看着没入风雪中的孙铁、侯三和马瘸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记住！”
钱督察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刺骨和狠辣。
“这次——必须找到沈烈通共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