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底，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后院。
虽说外头寒风刺骨，但小厨房里却炖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野山鸡，浓郁的肉香混着几味滋补的中药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飘。
沈烈坐在木桌旁，正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把汉阳造的枪栓。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师长裹着一件半旧的黄呢子军大衣，手里拎着个棕色的小酒坛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进屋，就把大衣往椅子上一搭，搓着手笑呵呵地说道：“好小子，隔着二里地就闻到你这锅里的香味了。今天不当什么司令，咱们就当是老朋友喝顿痛快酒。”
沈烈放下手里的枪栓，抬起头笑了笑，拿过两个大老碗，倒上了两碗温热的烧酒。
“师长，您这日理万机的，怎么有空溜达到我这偏远的小黄陂来了？前几天长官部的电报雪片一样飞，您不帮着顶着，还能跑这儿来喝我的鸡汤？”
“我顶得再多，也架不住你小子在外面折腾出的动静大啊！”
师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先干了一大半，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
“十二万五千大洋！沈烈，你知不知道汉口和重庆那边现在对你评价有多高？连委员长在去年的内部例会上都提到了你的名字，说大别山南麓出了个懂大义、会打仗的模范校官！”
沈烈端起碗，陪着抿了一小口，平静地摇了摇头。
“名声这东西，战场上用不上。我带着弟兄们在黄陂吃糠咽菜，不是为了去重庆领奖章的，是为了能让老百姓少死几个。”
师长看着沈烈，眼神里满是赞赏和欣慰。他从桌子底下拿过一只小碟子，夹了一块鸡肉，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
“沈大校——你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沈烈挑了挑眉，看着师长。
师长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一字一顿地说道：“下一步，我替你向战区保荐。我让你升少将。然后，你的独立支队，直接扩编升格为独立旅！”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听见，早就从椅子上蹦起来了。国军里多少人熬了一辈子连个校官都摸不到边，少将那是真正的将军门槛，更别说独立旅的编制了。
可沈烈听完，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了酒碗。
他看着师长，目光深邃：“师长，升了少将，调令是不是就要把我调到战区长官部去当个什么高级参谋或者副总指挥？我什么时候不在黄陂了？”
师长一听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沈烈。
“你个滑头，我就知道你心里琢磨这个。你放心吧！”
师长收起笑容，郑重地摆了摆手：“我已经向战区、向周司令死保过了。你沈烈永远在黄陂，独立旅的大本营也永远在黄陂。没人能把你这颗钉子从大别山南麓拔走。少将是你的军衔，黄陂县防务依然是你的防地！”
沈烈听到这话，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端起酒碗，冲着师长重重地碰了一下。
“有师长这句话，这碗酒我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流。
小厨房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格外温馨。
师长放下空碗，看着沈烈，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般的柔和。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沈烈啊，公事说完了，咱们说点私事。”
沈烈微微一怔：“私事？”
“对，关于你跟城南晚晴医馆那个叫宋晚晴的女大夫的事。”
师长脸上浮现出一抹打趣的笑意，“人家姑娘从后方跟着你吃苦受累，把整个医馆撑起来，连陈大记者都在通讯里专门写了你们俩的故事。你小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烈向来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可一提到这个，耳根子竟然微微泛红。他端起酒碗，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师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你是个干大事的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但是，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师长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你+晚晴的事，等抗战胜利那天，咱们在黄陂城东的大操场，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大婚礼！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当证婚人！”
听到“抗战胜利”这四个字，沈烈的心猛地一颤。
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谈论胜利似乎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可是，从眼前这位历经百战的老师长嘴里说出来，却有着一种重若千钧的力量。
沈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
“好！听师长的，等胜利那天，办婚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后的夜空繁星点点，透着一股清明的冷冽。
师长借着几分酒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看着远处灯火隐现的黄陂县城，以及更远处连绵起伏、犹如巨兽般盘卧的大别山轮廓。
沈烈也跟着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沈大校。”师长转过头，看着沈烈，眼神锐利如刀。
“卑职在。”
“下一步，就是大别山战役的下一阶段了。”
师长拍了拍沈烈的胳膊，声音低沉而有力，“小鬼子在前面吃了大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比龙脉岭要难打十倍，也许是百倍。咱们一起打。”
“请师长放心。”
沈烈迎着师长的目光，挺直了腰杆，语气平静却杀气腾腾。
“小鬼子敢来，我就敢让他们把骨头全留在大别山的沟沟坎坎里。”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吹动了两人的衣角。
少将的批复虽然还需要大后方一个月的流程，但大别山下一阶段风暴的序幕，已经在这一碗烧酒中，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