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泥洼地里，腾起一层白毛汗似的薄雾。
空气里的血腥味经过一晚上的发酵，混着被炮火翻出来的烂泥酸臭，直往人天灵盖里钻。几只绿头大苍蝇在防线前头的尸体堆上嗡嗡乱转，怎么赶都赶不走。
沈烈靠在反斜面的土墙上，嘴里咬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手里正不紧不慢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的枪管。
旁边的泥水沟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蹚水声。
小杨抹着脸上的泥点子，猫着腰钻进了沈烈的掩体，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喘着粗气骂道：“这鬼天气，还没出太阳就闷得人喘不上气。老沈，外头的眼线刚把信儿递回来了。”
沈烈把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眼皮都没抬：“说。”
“让你猜准了。”小杨啐了一口唾沫，“昨天退下去的那四千九百号鬼子，根本没往汉口撤！他们退出去五里地就扎了营，后半夜汉口方向又给他们运了一批辎重上来。这会儿，那帮孙子已经吃饱喝足，正端着刺刀往咱们这边压呢！”
正说着，掩体外面又接连钻进来几个人。
张铁石还是那副老样子，嘴里叼着个从不点火的铜烟斗，手里拎着把大砍刀。跟着他后面进来的，是昨天在东段杀了眼红的马有田。
最后挤进来的两个，一个是刚调任特务旅第二团副团长的王连长，另一个是苏炮兵团长。两人军服上全是半干的泥巴壳子，走起路来直掉土渣。
沈烈抬起头，目光在这五个核心嫡系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都听见小杨说的了？”沈烈把半块杂粮饼咽下去，拍了拍手，“小鬼子的主力联队加上两个加强大队，还有个伪军营，将近五千人。昨天吃了瘪，今天这是要跟咱们死磕了。”
王连长虽然是新调任第二团副团长，但在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打底的底子还在。他凑到地图跟前，用带泥的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旅长，我今早带人去西段前头溜了一圈。鬼子这次换阵型了。昨天他们是试探，今天是铁了心要撕口子。他们把伪军营顶在最前面当肉盾，主力联队在后头压阵，看这架势，是想拿人命硬把咱们这三十公里的泥地给蹚平。”
苏炮兵团长在一旁皱起了眉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看了看，叹了口气：“沈旅长，我得交个实底。昨天那一顿砸，咱们炮兵团的家底去了一小半。今天要是鬼子全线压上来，我的炮弹只能打在刀刃上，不能像昨天那样敞开了轰。”
“老苏，炮弹你省着点用，留着对付他们的重机枪阵地。”沈烈冷静地吩咐，“步兵冲锋，咱们用子弹和刺刀接。”
小杨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拍在王连长的肩膀上：“老王，你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今天正好拿鬼子的脑袋祭旗！咱们特务旅加上师部加强营，还有外围的步兵团，五千多号能战的弟兄，还怕他那四千九百个杂碎？”
王连长被拍得一踉跄，但也咧嘴笑了：“杨副旅长放心，我这第二团的弟兄们，枪管早就擦得冒火了。今天谁要是后退半步，我亲自毙了他！”
张铁石拿下嘴里的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行了，别在这儿扯着嗓子喊口号了。沈烈，今天这仗怎么布？”
沈烈站起身，走到掩体的观察口前，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渐渐散去的薄雾。地平线上，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大批土黄色的人影在攒动，压抑的行军声像闷雷一样顺着地面传过来。
“马有田，东段还是你的。你带人在泥坑里给我藏好了，不管鬼子在正面叫唤得多欢，没我的命令，东段一个人也不许露头。我要你像钉子一样扎在右翼。”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明白！”马有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张铁石，中段交给你。”沈烈转过头，“鬼子肯定会拿中段当突破口。你带第一团给我死死顶住，把他们往咱们的交叉火力网里赶。”
“交给我，他们要是能从中段跨过去一步，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张铁石冷哼一声。
“小杨，你和老王带第二团去西段。”沈烈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西段地势稍微平缓，鬼子的联队主力很可能会从那边压上来。老王，你刚当这个副团长，我要看看你教导总队学的东西，在这烂泥地里管不管用。”
王连长身子一挺：“旅长看好了就是！”
“老苏，你的炮兵阵地往后撤一里地。等鬼子的人全陷进烂泥里，你再给我照着他们人最多的地方开花！”沈烈最后定下调子。
“是！”
众人领命，立刻钻出掩体，像几条泥鳅一样迅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交通沟里。
战斗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上午八点，日头刚升起来，把泥地上的水洼照得刺眼。
“轰！轰！轰！”
日军的炮火率先打破了平静。几十门步兵炮和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在特务旅的阵地上。泥土被炸上了半天高，整个防线仿佛都在剧烈地颤抖。
沈烈趴在指挥所里，泥点子像雨一样落在他的钢盔上。
“他奶奶的，小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旁边的警卫员捂着耳朵大声喊道。
沈烈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炮火延伸的方向。
炮击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从正前方爆发出来。
“杀个给给——！”
伪军营果然被顶在最前面。这群平时欺软怕硬的二鬼子，在后面日军督战队的机枪逼迫下，硬着头皮端着枪，在齐膝深的烂泥里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在他们身后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日军的主力联队拉开了宽阔的散兵线，像一片黄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打！”
张铁石在中段阵地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砰砰砰！”
排子枪瞬间打响。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伪军直接像破麻袋一样栽进泥水里，扑腾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但这次日军的攻势太猛了。伪军倒下了一批，后面的日军立刻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的机枪手非常老练，几个人配合着，在泥地上架起九二式重机枪，开始疯狂地压制特务旅的火力点。
西段阵地上，小杨和王连长正面临着最巨大的压力。
日军的主力联队把突破口选在了这里。足足两千多个鬼子，冒着枪林弹雨，一步步逼近第二团的防线。
“机枪！左边那个土包上的鬼子机枪，给我端了！”小杨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端着一把捷克式，打得枪管直冒青烟。
王连长趴在离小杨不远的泥坑里，半张脸全是泥水。他冷静地观察着局势，转头冲着旁边的一个连长喊：“别他娘的瞎放枪！把敌人放进五十米！手榴弹准备好，听我的口令再扔！”
鬼子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扔！”王连长猛地大吼。
几百颗手榴弹像黑色的冰雹一样，从泥坑里飞了出去，在鬼子的人群中炸开了一片刺眼的火海。残肢断臂混着黑泥飞上了半空。
“杀！”王连长一把抽出腰间的刺刀，第一个跃出泥坑。
第二团的弟兄们早就憋足了劲，纷纷跟着跳了出去。在这片泥泞的平原上，战术已经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肉搏。
刺刀相交，骨肉碎裂。
一个鬼子军曹嚎叫着扑向王连长，明晃晃的刺刀直逼他的面门。王连长不退反进，一个侧身避开刀锋，手里的刺刀顺势从那军曹的肋骨下捅了进去。他用力一搅，拔出刀，看都不看一眼倒下的尸体，紧接着又扑向下一个。
“老王！好样的！”小杨在另一边用枪托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袋，转头大喊。
鲜血把这片烂泥滩彻底染成了暗红色。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但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害怕，只有杀红了眼的疯狂。
后方，苏炮兵团长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团长，鬼子全挤在中段和西段的结合部了，人密得像蚂蚁！”一个观察手放下望远镜，大声报告。
苏团长一拳砸在大腿上，咬着牙吼道：“左偏十五度！标尺三百！给我把剩下的炮弹，全他娘的砸进那个蚂蚁窝里！”
“通！通！通！”
炮兵团仅剩的家底终于发出了怒吼。十几发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精准地落在了鬼子最密集的区域。
剧烈的爆炸声中，日军的攻势终于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战斗整整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日军的四千九百人，在这片泥水和血肉筑成的防线前，留下了满地的尸体。他们发起了五次冲锋，一次比一次凶狠，但特务旅的弟兄们就像长在泥里的野草，怎么踩都踩不平。
终于，日军的指挥官受不了这种毫无进展的巨大消耗了。
凄厉的撤退哨音在战场上空响起。
剩下的鬼子开始交替掩护着往后撤。他们撤得很狼狈，连地上的伤兵都顾不上抬了，直接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后拽。
“跑了……狗日的终于跑了……”小杨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手里的机枪烫得他直接扔到了一边。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王连长靠在半截断裂的树桩上，从兜里摸出一根被汗水浸透的半截卷烟，塞进嘴里，却发现自己连划火柴的力气都没了。
“点上。”旁边伸过来一只满是泥垢的手，拿着一根划燃的火柴。是小杨。
王连长凑过去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痛快。这仗打得，比在教导总队那时候还他娘的带劲。”
沈烈带着几个警卫员从指挥所走了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着战场。
到处都是惨烈的景象。被炸断的枪托、破碎的钢盔，还有那些永远和这片烂泥融为一体的年轻生命。
“伤亡怎么样？”沈烈走到小杨和王连长面前，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王连长把烟头吐在泥水里，站直了身子，脸色有些发暗：“西段折了一百多个弟兄。大多是肉搏的时候没拼过那些老鬼子。咱们的兵还是太年轻了。”
“中段和东段呢？”沈烈看向跑过来的张铁石和马有田。
“中段伤了五十多个，死了十几个。”张铁石把铜烟斗重新叼在嘴里，“东段没怎么接敌，鬼子光顾着啃西段了，马有田那边只伤了几个倒霉挨了流弹的。”
沈烈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远处正在撤退的日军。
这场战斗，他们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日军虽然留下了几百具尸体，但他们的主力建制还在。
“旅长，这帮孙子怎么突然撤得这么干脆？”马有田凑过来，看着远处的扬尘，皱起了眉头，“他们明明还有再打一次的力气。”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他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日军撤退的路线和阵型。
看着看着，沈烈的脸色变了。
那些鬼子虽然在撤退，但并没有丝毫溃败的迹象。他们的撤退路线非常有条理，而且……并不是朝着汉口的方向。
“老苏！”沈烈猛地转过头，厉声大吼。
苏炮兵团长赶紧跑过来：“旅长！”
“刚才日军的炮火，是不是比一开始弱了很多？”沈烈死死盯着苏团长的眼睛。
苏团长愣了一下，回想了片刻，一拍大腿：“对啊！开打的时候炮火猛得像下雨，可打到后半段，鬼子的炮声稀稀拉拉的，我还以为是他们的炮兵阵地被咱们的迫击炮给敲掉了呢！”
“他们不是被敲掉了……”
沈烈感觉后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一把抓住旁边通讯员的肩膀，“马上给幽灵谷的老钱发电报！快！”
小杨和张铁石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老沈，怎么回事？”小杨急声问。
沈烈转过头，看着幽灵谷的方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四千九百人，也是诱饵。鬼子的重炮部队和真正的王牌，根本没在桥头堡。他们借着刚才的佯攻做掩护，主力已经悄悄转向了！”
沈烈的话音刚落，远远的，幽灵谷的方向。
“轰——隆——！”
一声连大地都为之震颤的惊天巨响，仿佛要把半个天空都撕裂。耀眼的火光冲破了云层，将幽灵谷上方的天空映得一片惨白。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