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敲门声很重,很急。沉闷的撞击声透过厚实的橡木板传进来,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莱恩握着炭笔的手指顿住了,珂赛特也从抬起头,她快步无声地挪到门边,转过身用目光询问地看向莱恩。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重,更急促,仿佛下一瞬就要破门而入。
“莱恩·维尔特!”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开门!风纪委员会!”
风纪委员会。
莱恩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到门边,用眼神示意珂赛特退后。深褐色头发的女孩下意识咬住了下唇,留下一点浅浅的白印,但她没多问,听话地退到了书桌旁边,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绞住了围裙的边缘。
莱恩吸了口气,很轻,很缓,然后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
门开了,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他有一张国字脸,线条方正硬朗,下巴上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他身后半步,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年轻些的委员,同样身着深蓝制服,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训练有素的严肃。左边的男委员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皮质记录板,羽毛笔夹在指间;右边的女委员则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褐色工具包。
“莱恩·维尔特?”为首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和他敲门时一样
“是。”
“你好,我是风纪委员会,第三调查组组长,格雷厄姆。”男人出示了证件,一个深褐色皮革封面的夹子,内侧镶嵌着银质鹰徽和他的照片及职衔。
“关于昨天的魔药课事故,有几个新的疑点,需要你配合进行第二轮,也是更深入的调查询问。”
莱恩的视线短暂地越过了格雷厄姆宽厚的肩膀,投向走廊深处。清晨苍白的光线从尽头那扇窄窗斜切进来。
“现在?”莱恩问。
“现在。”格雷厄姆组长点头,下巴的短须随之微微一动,“请跟我们走一趟。正式的调查询问,需要在你的宿舍以外、委员会指定的独立询问室进行。这是为了保证程序的公正与环境的中立。”
“请不要担心,这是例行程序。所有与事故有直接关联的学生,今天都会接受第二轮问询。不必紧张。”
标准程序。
莱恩的目光落在这个自称格雷厄姆的组长脸上,又看向格雷厄姆身后的两名年轻委员。男委员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板的硬质封皮边缘轻轻敲击,女委员的视线则快速而警惕地扫过莱恩身后的房间内部,像是在观察潜在的风险或干扰因素。
“我需要带什么?”莱恩问。
“什么都不用。”格雷厄姆语气甚至刻意放缓了些,只是问几个问题,澄清一些细节。顺利的话,很快就能结束。”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去喝杯茶。但莱恩注意到,女委员挎着的那个深褐色工具包,侧面被里面硬质物体的棱角撑出了明显的凸起,鼓胀的程度,绝不像是只装了几支笔、几页纸和一瓶墨水。
“主人……”身后传来珂赛特极力压抑、却仍泄出一丝颤抖的低唤,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担忧。
莱恩没有回头。他朝格雷厄姆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
“好。”
他迈步走出房间反手带上了门,在厚重的橡木门板即将完全合拢隔绝内外视线的最后一刹那,他回头,朝门内看了一眼.
珂赛特僵立在书桌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强装的镇定都已碎裂。
“咔。”
门锁轻轻咬合,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房间内更低几度,格雷厄姆组长侧过身,做了一个简洁的“请先行”的手势。
莱恩走在前面,两名年轻委员立刻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上。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空旷得一览无余的宿舍楼大厅。值班的管理员坐在高高的橡木柜台后面,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泛黄的登记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撞上这一行人尤其是格雷厄姆肩章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眼皮,假装更加专注地拨弄手里的纸张,自始至终没敢与任何人对视。
走出宿舍楼拱门,清晨料峭的寒风立刻扑面卷来,平日里晨练喧闹的训练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面代表不同学部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扑打着旗杆。
格雷厄姆组长带着莱恩,转向学院西侧。那是风纪委员会独立办公楼的方向,一栋三层高的灰石建筑,方方正正,毫无装饰,窗户开得又小又高,嵌着暗色的玻璃,远远看去,像一只布满窥孔的灰色巨兽。
走到中途,经过一片叶片落尽的银杏林时,走在前面的格雷厄姆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维尔特同学。”
莱恩略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他。
组长的灰色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昨天的初次询问记录,我仔细看过了。你的回答很谨慎,措辞很干净。”
莱恩保持着步频,没有接话。
“谨慎是好的。年轻人懂得分寸是美德。”格雷厄姆继续说,“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候,在某些人眼里,过于干净、过于谨慎的答案,反而容易让人多想。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额外的关注。”
“等会儿的询问室里,除了我,还会有委员会总部派来的高级顾问在场。”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记住只说你知道的,眼睛看到的,手做过的。不要推测,不要联想,更不要主动提及任何与事故核心无关的人或者事。”
说完这番话,格雷厄姆组长便重新挺直了背脊,脸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步伐也加快了些。
他径直朝着委员会办公楼那扇厚重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铁门走去。
……
委员会办公楼内部的温度,比它灰暗的外观所暗示的还要低。
格雷厄姆带着莱恩走上三楼,走廊狭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漆成深褐色的木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标识。
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口,格雷厄姆停下直接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用力向内推开。
房间比预想的要大些,是规整的长方形,天花板很低给人一种压抑的压迫感。光线主要来自屋顶正中一盏镶嵌着多块魔晶石的吊灯,发出稳定却并不明亮的光,将房间内的一切都照得轮廓分明。
一张宽大厚重的深色长桌横在房间中央,几乎将空间一分为二,桌后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个戴着一副银丝边圆眼镜的中年女人,浅灰色头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紧实光滑的发髻。她的脸型瘦削,颧骨微凸,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像两枚被精心打磨过剔除了所有情绪的玻璃石子,直接落在莱恩脸上。
她左侧是个已经开始谢顶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正低头快速翻阅着面前一叠厚厚的文件,眉头紧锁。右侧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女性委员,面容严肃。
长桌对面,房间的这一侧,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木椅。
“坐。”
坐在正中的眼镜女人开口。
莱恩走向那把椅子,双手很自然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坐下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房间左侧的角落,那里不是完全的阴影,但也比房间中部昏暗。站着两个人,同样穿着风纪委员会的深蓝制服,帽檐压得比格雷厄姆身后那两位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莱恩平静地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长桌后正中间那个眼镜女人的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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