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精彩的剧情编排，加西亚同学。”
莱恩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他目光只是平淡地扫过对方因激动而发红的脸。
“我依然保持着当初在实战课上的评价，”他继续说，“如果你父亲知道你在这类虚构叙事上展现出的天赋如此卓绝，或许当初就不会将家族引以为傲的裂风魔法，传授给一个运用起来宛如在路边牛粪上插花般费力且毫无美感可言的人了。或许写写戏本更适合你，”
莱恩的视线重新回到长桌后的三位顾问身上，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不过，很遗憾，我没有提前知晓材料存在问题的任何理由，也没有获取这类信息的常规或非常规渠道。”
正常的被指控者，面对如此环环相扣、充满恶意的推论，往往容易陷入急于自证清白的慌乱，在细节上纠缠，反而容易落入对方预设的语言陷阱。
但莱恩没有。
“温度调整，是基于加热过程中观察到的实际反应，做出的适应性应对。目的是维持反应稳定，防止意外，而非制造意外。至于供应商——”
“北境之星商会确实由维尔特家族控股。但自数年前起，家族产业的日常运营与所有具体业务包括但不限于原材料采购、质量监控体系、物流运输管理等核心环节均已全权委托给经帝国商会联盟认证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团队负责。家族仅保留股权与最终审计权，不介入日常管理。”
“我作为全日制在校学生，学业繁忙，不参与，也无权过问商会任何日常事务。我不可能，也没有任何常规渠道，提前知晓某个特定批次、供应给学院某堂普通课程的原材料的具体细节与潜在风险。如果委员会对此存疑，可以调取我在校期间的全部活动轨迹记录、所有通讯备案、以及有迹可循的人际接触记录进行核查验证。我对此没有异议。”
“狡辩！”伍德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他试图用音量打断这份令人不安的冷静，“谁不知道你们维尔特家现在是什么光景？早就入不敷出，只剩个空架子撑门面了。为了赚钱填补窟窿，以次充好、在材料上动手脚降低成本，这太正常了！说不定这就是你们家早就计划好用劣质材料牟利，同时让你在学院里配合清除碍眼家伙的一石二鸟之计！你就是那个被安插进来心知肚明的执行者！”
“证据呢？”
莱恩抬眼，额前几缕深棕色的发丝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垂落，发梢之下，原本颜色介于碧蓝与灰之间大部分时间显得平静的眼睛倏然凝住。
就像冬眠中感知到地面异常震动的蛇，在黑暗的巢穴深处，彻底地掀开了眼睑。瞳孔在一瞬间收缩，颜色变得极深，映着室内冷白惨淡的灯光。
所有的温度仿佛瞬间从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褪尽，皮肤下绷紧的骨骼线条变得异常锋利。
伍德的身影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
他见过这种眼神，前年秋天，在初级部训练场边的器材区，莱恩·维尔特就是这样，用这种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纹的目光，看着不小心将混合了泥浆和沙石的脏水桶撞翻泼了他半身制服的三年级生。
三天后，那名学生在一次普通低风险的实战对抗考核中，意外触发了场地内所有预设本应在考核前就已被安全员关闭的粘性强化蛛网陷阱。
他被缠裹成一个滑稽而绝望的茧，倒吊在训练场边缘的树林里吊了足足半天，直到黄昏时分才被偶然路过的助教发现并救下。
安德烈嘴角得意的冷笑也骤然僵住，因为他也见过。
去年学院为促进各年级交流而举办的那场半正式贵族舞会上，莱恩曾用这种眼神扫过那个在舞池边缘与女伴低声谈笑、议论维尔特家族日薄西山的某男爵家族旁系子弟。
一个月后，那名学生家族在北境经营的两处小型利润丰厚的伴生魔晶矿场，接连被数封匿名信精准举报账目存在严重舞弊、偷逃皇室矿产税等问题，并恰好引来了皇室直属的审计监察团进行毫无预兆的突击核查。
最终，两处矿场被暂时查封，经营权由审计团接管清算，该家族损失惨重。
就是这种眼神。
冷淡，平静，深处却蛰伏着令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他们都曾领教过其背后意味着什么。
只是这个学期，莱恩变得异常安静了。
不再主动挑起事端，不再用看路边石子般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人群，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一些以往绝不会退让的摩擦场合。
他们几乎快要忘了，这具名叫莱恩·维尔特的躯壳里，从来居住着的都绝非什么懂得忍气吞声、会坐以待毙的温顺角色。
“证据呢？”
莱恩声音依然很轻，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低沉了些。
但这一次，简短的两个字之间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寒意彻底冻透，随着他吐出的气息，刮擦过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膜。
伍德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袖口之下，裸露的小臂皮肤表面，无法自控地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安德烈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强行将胸膛挺得更高了些，试图驱散那瞬间掠过心脏熟悉的不安与寒意。
他不能在这里退缩，尤其是在三位顾问灼灼的注视下，在距离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的关口。
“证据？你的异常操作记录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行为证据！你在那样剧烈的爆炸中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的结果，就是最有利的现状旁证！而维尔特家族控股的商会，供应了直接导致这场严重事故的劣质材料，这已经是铁一般无法否认的事实关联！动机、条件、可疑行为、损害后果，全部严丝合缝！”
他猛地转向长桌后神色愈发凝重的三位顾问，语速越来越快，几乎不留任何让人喘息和思考的间隙。
“我以风纪委员会本次调查协助委员的身份，正式提议！鉴于莱恩·维尔特在此次b-7教室严重爆炸事故中存在的重大嫌疑，以及其过往行为记录所明确显示出的危险倾向与恶劣品行，委员会应立即依据《学院安全紧急条例》第七章第三条，对其采取强制控制措施！暂时羁押于委员会指定地点，限制其一切行动与对外通讯，等待对北境之星商会及维尔特家族相关事务的全面、深入调查！同时，我建议学院管理层应立即同步启动对莱恩·维尔特的退学资格审查程序！如此品行不端、心思险恶、且涉嫌蓄意伤害同学、严重威胁校园公共安全的危险分子，绝不能继续留在圣罗兰学院，威胁其他无辜学生的生命安全！”
见安德烈开口，伍德也立刻跟上。
“对！必须严惩！这种表里不一、手段阴毒的危险分子，多留在学院一天都是对所有师生的不负责任！应该立刻暂时拘押，并考虑移交帝国治安官系统进行进一步侦查！”
话语说的叮当响，但两人的脚跟都不由自主朝着远离莱恩所坐方向的位置挪动了半分。
莱恩坐在孤零零的木椅上，只是略微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坐姿。
一束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惨白的天光，恰好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清晰的两半。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反驳安德烈那番急促的指控。沉默在此刻，比任何激昂的辩驳都更具压迫感，更令人心悸。
像一条盘紧了身躯的毒蛇，收敛了所有嘶鸣与警告，只是静静蛰伏，等待着那精准而致命的一扑。
也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刹那。
“咔。”
门，开了。
房间里所有的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站在那里。
清晨稀薄的天光从她身后走廊那扇狭窄的高窗斜射进来，恰好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轮廓，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质地考究的深蓝色宫廷长裙，领口与袖口点缀着用银线细密刺绣的皇室纹章。
璀璨的金发被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
塞西莉亚迈步走进房间，长桌后的三位顾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秃顶男人手里一直握着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光洁的桌面上，骨碌碌滚向边缘险些落地，被旁边的年轻女委员手忙脚乱地按住。
“请坐。”塞西莉亚抬手，她的声音不高，却令人不由自主遵从。
她在长桌侧方，一个既能清晰看到三位顾问，也能将安德烈、伍德以及莱恩尽收眼底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神色各异的每一个人，最后，短暂地在莱恩脸上停留了一瞬。
“抱歉，我来迟了些。”她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僵持，“先前我去了一趟王都。关于罗伯特·费舍尔同学的伤势，刚刚得到了来自皇家医师团的最确切消息。”
“得益于皇家医师团首席，大主教级神圣术导师亲自出手，已于今晨为他完成了精细的神经与魔力回路续接再生手术。根据导师的初步评估，费舍尔同学的右手功能，预计能恢复九成以上。未来的魔法修习与日常生活应不会受到根本性影响。”
闻言，眼镜女人紧绷的肩膀沉下去半分，秃顶男人无声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无论如何，最糟糕的后果，一名学生永久性残疾被避免了。
这不仅意味着个人悲剧的挽回，也极大降低了事故可能引发激烈的人事与法律纠纷。
而皇女殿下亲自为此奔波，甚至请动了皇家医师团的首席，这份对普通学生的关切与实际行动，无疑在三位顾问心中为她本就尊崇的形象，更添上了一层亲民仁厚的光环。
塞西莉亚将目光转向三位顾问，唇角弯起标准的弧度，既显得亲和，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当然，伤势能够挽回，是费舍尔同学的幸运，也是学院的幸事。但这绝不意味着，对此次事故责任的调查与追究，可以有任何轻纵或含糊。”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向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安德烈和伍德，平静的视线仿佛有重量，让两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方才在门外，我似乎听到了一些……颇为有趣的指控与推论。”
安德烈立刻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刚才的气势。
皇女殿下的到来，虽然意外，但其身份本身就代表着最高的权威与公正。
在帝国，皇室成员天然拥有至高的地位与广泛的权限，尤其在涉及贵族、学院等重要事务时，他们的意见往往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力。
塞西莉亚殿下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学院高层或许已获悉并默许了她的介入。
作为皇室成员，她在必要时刻，甚至拥有临时性相当大的独立处置权，前提是行事需符合帝国法律与皇室规范。
“皇女殿下，”安德烈的声音比刚才面对顾问时更加恭谨，“我们只是在依据现有的线索与证据，陈述我们观察到的事实。莱恩·维尔特的异常操作记录，维尔特家族控股的商会供应了问题材料，这两点，目前看来证据确凿，难以否认。我们只是基于此，做出合理的怀疑与推论。”
“证据确凿吗？”塞西莉亚微微偏头，像是认真思考着他的话，碧蓝的眼眸清澈见底，“可我看到的，似乎更多是基于关联与推演的嫌疑。操作记录异常，可以有多重解释；商会供应材料，与家族子弟在校行为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也需要更坚实的证据链条来支撑。目前这些，似乎还不足以将一位同学不容置疑地钉在主谋或知情者的位置上。”
现有的证据确实力度不够。
“殿下，莱恩·维尔特过往的品行记录，他与费舍尔同学之前的摩擦，都构成了强烈的动机！而商会这层关系，则提供了他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施加影响的渠道！”伍德忍不住补充，语气急切。
塞西莉亚的目光重新在安德烈和伍德脸上缓缓扫过。
那一瞬间，她的眼睫似乎极其快速地颤动了一下，碧蓝的眼底掠过难以捕捉的微光。
“动机，关联……这些都很重要，是调查的方向，但都不是关键性的证据。”
“除非……”她拉长了语调，却让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提到了最高点。
“你们能够找到更直接、更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北境之星商会这批问题材料的产生、流通环节，确实存在人为的、指向明确的违规操作，或者证明商会内部，有确凿的渠道与方式，能将这类未公开危险的信息，及时而隐秘地传递到在校的莱恩·维尔特手中。又或者……”
塞西莉亚的目光若有深意地再次掠过安德烈二人。
“能找到其他足以支撑你们指控更具决定性的链条。毕竟，怀疑需要依据，而指控……需要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