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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给你一拳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超越在场所有人的认知反应。

    三位顾问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一半,眼镜女人的银丝边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秃顶男人手里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羽毛笔骨碌碌滚到墙角;年轻女委员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嘴,将一声惊呼死死堵在喉咙里。

    莱恩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墙角蜷缩着痛苦抽搐的安德烈,然后落在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忘了的伍德身上。

    “从刚才开始,你们就有点吵。很影响我思考。”

    “你、你竟敢——”伍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墙角安德烈那不成人形的惨状,又惊又惧。

    那一拳的爆发力、精准度,哪里是普通学生能打出来的?

    这分明是……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魔武双修者才有的狠辣与力量!

    而且,他凭什么敢在这里,在皇女刚刚离开、三位顾问和风纪组长都还在场的情况下,突然暴起伤人?!

    “三位顾问!格雷厄姆组长!你们都看见了!他、他蓄意伤人!这是严重违反校规!是暴力袭击!快、快把他抓起来!”

    三位顾问此刻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表情愤怒,但也……心悸。

    眼镜女人扶正了眼镜,目光射向莱恩,似乎要开口厉声训斥。

    但莱恩在他们发声之前,已经再次开口。

    “各位顾问,还有格雷厄姆组长,请先别急着给我定罪。”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动作从容不迫,“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刚才,我们都签署了那份由塞西莉亚殿下亲自担保的契约。其中明确写着双方在四十八小时的调查时限内,有权在遵守学院基本法规的前提下,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寻找证据。同时,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间接地干扰、阻碍、破坏对方的调查流程。对吗?”

    眼镜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莱恩的话句句在理,引用的确实是契约原文。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充满不情愿。

    “那么,”莱恩的视线重新落回伍德扭曲的脸上,伍德控制不住地再次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身后的长桌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安德烈·加西亚同学刚才在我面前,用极其恶毒的言语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心理施压,甚至在我准备离开、开始我的调查时,挡在我面前,言语挑衅。这算不算构成了对我个人调查环节的干扰?算不算试图用非正当手段,影响我的心态和行动?”

    他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顾问。

    “在契约生效后,在四十八小时后,我可能面临的后果是身败名裂,被学院退学,我的家族也将因此蒙受巨额损失甚至破产。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心理状态本就处于高压和敏感之中。而安德烈同学的言行,无疑是在这种高压上雪上加霜,是明确的、恶意的干扰行为。出于对契约精神的尊重,也为了维护我自身进行调查的基本权益不受侵害,我略微出手,制止这种干扰行为,使其能够继续安静思考……请问,这违反了契约的哪一条?又触犯了学院的哪一条基本法规?”

    他的用词甚至可以说得上礼貌,逻辑清晰,紧扣契约条款。

    但这番陈述,配合着墙角安德烈断续痛苦的呜咽,以及房间里弥漫开来的淡淡血腥味,反而营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氛围。

    三位顾问面面相觑,竟一时语塞。

    在莱恩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们竟又一次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按照那份该死的契约字面意思和他此刻的解释……好像,真的……挑不出太大毛病?

    虽然手段极端,但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

    另一旁,格雷厄姆组长脸上的肌肉也抽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眼神复杂难明,随后,他转向三位顾问,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程序上,确实暂时抓不住把柄。

    三位顾问接收到组长的暗示,这才勉强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和采取措施的冲动压了下去。

    但他们看向莱恩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他们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刚刚被扣上蓄意伤害同学、家族商会提供劣质材料等沉重罪名、前途岌岌可危的少年,怎么敢、又怎么能在这公堂一般的询问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冷静、如此肆无忌惮地动手?

    而且还能瞬间找到如此刁钻、却又勉强能说得通的开脱理由?

    他难道不怕舆论彻底倒向对方,不怕被扣上狗急跳墙、凶性毕露的帽子吗?

    他们不知道,莱恩此刻想的根本没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两个人实在太聒噪,太欠揍了。

    而刚好,那份契约给了他一个正当防卫的模糊空间,有理由能白打一拳,不打白不打。

    为什么不来一下呢?

    既能出气,也能让某些人清醒一点。

    莱恩点了点头,似乎对三位顾问最终理解了他的行为感到满意。

    他重新看向伍德,伍德此刻已经退无可退,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住桌边,指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瑟瑟发抖的兔子。

    “至于你,格林同学,很遗憾,虽然你的同伴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恐怕需要一点不短的时间来恢复了。但你倒是还很健全。”

    伍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四十七小时又……五十八分钟里,顺利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他不再看房间里的任何人,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摆设。他转过身,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阴冷潮湿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涌入,冲淡了室内令人窒息的震惊,莱恩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轻轻合拢的声音,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呜咽、所有的死寂与难以置信,彻底隔绝在身后。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学院古老建筑群的尖顶和飞檐上,纹丝不动,像一床湿透冰冷的裹尸布。

    莱恩靴底敲击石板地面的声音,在空旷高挑的走廊里孤单地、清晰地回响。

    嗒。嗒。嗒。

    一下,又一下。

    节奏稳定,不疾不徐。

    仿佛不是在逃离一场刚刚发生的暴力,也不是在奔赴一场希望渺茫的绝境调查,而只是在寻常地走过一条普通的走廊。

    脚步声在寂静中扩散,像是在为他仅剩的四十八小时,敲响冰冷而坚定的读秒。

    门内。

    直到莱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伍德才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猛吸了几口气,连滚爬爬地扑到墙角,试图扶起瘫软在地半边脸肿得不成人形还在不断呕出血沫的安德烈。

    “安、安德烈!撑住!我、我送你去医务室!”他手忙脚乱,几乎抱不动身材比他高大的同伴。

    三位顾问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和记录,彼此交换的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冲击他们的认知。

    格雷厄姆组长没有帮忙收拾,他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沉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那个刚刚离去挺直而孤绝的少年背影。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唉……莫里斯那个老家伙,看中的学生,果然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颇为有趣。

    “不过……也确实,相当有趣,不是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也朝着门外走去。

    只是他的方向,并非走廊出口,而是朝着初级部部长办公室所在的另一侧廊道。

    ……

    从任何常理推断,莱恩都不该接下那个赌约。

    那分明是一张早已设好布满倒刺的罗网,安德烈和伍德急于用罪名将他钉死,塞西莉亚皇女看似公允的裁定实则将无形的绞索套上他的脖颈,并悄然收紧。

    四十八小时的时限,短促得像充满恶意的倒计时,是嘲弄,也是催命符。

    所有条件都对他不利到荒谬的地步。

    被直接牵连的家族商会,被抢先定调的舆论,一个明显带着倾向的裁判,以及对手背后可能动用远超他个人能力的家族资源与人脉,足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抹去或制造任何他们需要的证据。

    僵持,否认,拖延,在绝境中寻找规则的缝隙,争取喘息之机,这才是更符合生存本能看似合理的选择。

    即便无法立刻脱罪,至少不会在四十八小时后被即刻推下悬崖,坠入那无可挽回家族与个人尽毁的深渊。

    但他不能不接。

    如果不接,就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主动辩解和调查的权利,只能被动沉默的等待。

    等待对方用更多精心编织或粗暴伪造的证据一层层将他包裹、缠紧,直至窒息。

    等待那柄名为嫌疑的钝刀,在舆论和时间的消磨下,慢慢割断他最后一丝生机。

    如果这一切真是安德烈和伍德的蓄意污蔑与栽赃,那么等待,无异于将屠刀亲手递给对方,并背过身去。

    他们既然敢冤枉他,就必然准备了后手,有足够的动力和能力,去创造出能将他彻底定死的事实。

    莱恩在学院内孑然一身,没有可倚仗的背景势力。而安德烈和伍德的背后,站着盘踞北境多年的家族,其能量远非他早已破落风雨飘摇的维尔特家族所能比拟。

    经历了入学以来的种种风波、算计与围堵,莱恩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被动承受只会让危险来得更快、更狠。

    他必须将至少一部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这主动是走向一个看似更凶险的赌局,至少接过赌约,他便拥有了调查的名义和有限的权限,他可以去查,可以去争,可以去寻找那个或许存在能撬动铁幕的缝隙。

    即便最终失败,他也要做个明白鬼,知道自己究竟死在哪一步,而不是在漫长无声的消耗中被莫名定罪。

    所以,当塞西莉亚将那份包裹着蜜糖与砒霜的赌约递到他面前时,他心中名为谨慎的弦几乎绷断,但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随即压下了一切犹豫,他需要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

    他必须接。

    但这决定,即便有了不得不为的理由支撑,在当时的情境下,依然与明智二字相去甚远。

    这是一场绝赔率悬殊的豪赌。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不安悄然泛起,为什么概率之眼没有触发?

    这个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便如影随形、屡次在关键节点给予模糊警示的能力,在爆炸发生时沉默着,在他被带走审问时沉默着,在他面临这场逼宫审判、需要它指明最微小生机时,依然固执地沉默着。

    他几乎要以为,这来唯一能倚仗的先知,已经悄然离他而去,或是被这个世界他所不了解的规则压制、屏蔽了。

    这种不确定带来了比眼前困局更深的寒意与自我怀疑。

    长久以来,他是否在不知不觉中,过度依赖了这些闪现的数字,用它们替代了独立的判断与周密的筹划?

    是否正因为这份依赖,才使得当能力突然失灵时,他如同被突然抽走了盲杖,陷入了如此被动,几乎无计可施的境地?

    如果往后再遇到生死危机,它依然不出现呢?他还能依靠什么?

    就在这自我诘问与对未知的隐忧达到顶点的刹那,在塞西莉亚清晰地说出赌约条件,房间里空气凝滞,他几乎要凭借孤勇强行压下所有理性分析点头同意时。

    视野边缘,安德烈和伍德的头顶上方,熟悉半透明的虚幻文字,如同穿过厚重迷雾的微弱星光,终于再次浮现。

    【安德烈·加西亚 & 伍德·格林伍德】

    【当前意图:栽赃莱恩·维尔特及其家族商会,指控其供应劣质冰晶花导致爆炸,使莱恩·维尔特身败名裂、受学院严惩并牵连其家族。】

    【若拒绝当前赌约,继续僵持,其目标达成概率:40%】

    【若接受当前赌约,其目标达成概率:10%】

    果然是他们。

    尽管早有猜测,但概率之眼”如此直接的方式揭穿栽赃的本质,依旧让愤怒的火焰猛然窜上他的脊背,烧灼着理智。

    这两个道貌岸然、演技精湛的家伙!

    在询问室里,他们是如何义愤填膺地控诉他坑害同学、手段阴毒?

    而实际上,正是他们自己,亲手炮制了这场灾难,让同学重伤濒危,却还能如此娴熟地披上正义的外衣,扮演着揭发罪恶的勇者,企图将一切血污与罪责精准地泼到他,以及他身后的家族头上!

    可笑。

    更可鄙。

    然而,比愤怒更先占据思维的,是两组清晰得刺眼的概率数字。

    40%?

    即便在对方占尽天时(舆论)、地利(权限)、人和(皇女倾向)的情况下,即便他选择看似更稳妥的僵持策略,对方成功的概率,竟然也只有四成?

    这意味着什么?

    是对方看似完美的布局中,留下了他自己尚未察觉的致命破绽,是学院这潭水之下,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着对方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或阻力?

    还是说……有连安德烈和伍德自己都未曾预料、甚至无法控制的意外,潜藏在未来的四十八小时里?

    而接受赌约后,对方成功的概率竟然会骤降到10%。

    10%……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几乎是在用最明确的方式向他明示接下这个看似将他逼入绝境毫无胜算的死亡赌局,他反而握住了那柄能斩开罗网唯一的钥匙。

    破局的曙光,不在僵持的拖延里,不在言辞的狡辩中,而在于……主动踏入对方预设的战场,在对方最希望他出现的地方,找到那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