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谁在帮他？
还是说，这看似将他逼入绝境的赌局本身，就是某个更庞大棋盘上被默许甚至被设计出来的一步活棋？
而他所看到的激烈对抗，生死赌注，不过是浮在表层被允许窥见的一角涟漪。
莱恩不知道，概率之眼从不解释缘由，不揭示背景，只呈现最冰冷的数字和最碎片化的意图。
它更像在浓雾中骤然亮起的警示灯，而非一张详尽清晰的导航地图。
但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这警示灯为他照亮了一条不可能的生路，他有了绝地反击的机会，尽管这机会被包裹在致命的荆棘丛中。
于是，在塞西莉亚皇女看似平静的目光下，在安德烈与伍德几乎要溢出眼底的的丑陋光芒中，莱恩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我同意。”
扪心自问，他没有侦探的经验，前世那些消遣用的侦探故事，在真实魔法可以扭曲物理痕迹、人心比案情更复杂的世界里，在对手有备而来且可能动用超自然力量掩盖罪证的情况下，能有多大用处，他毫无把握。
四十八小时。对方蓄谋已久，资源充沛，而他能依靠的近乎于无。
但，只有10%的失败概率。
这意味着有路，而且很可能是一条对方疏忽之下留下的、足够宽阔的通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你的胜率有九成时，优势在我。
今天他莱恩维尔特就要向死而生。
而翻案的第一步，只能是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实验室的门紧闭，上面贴着风纪委员会的正式封条，深紫色的魔力蜡印在走廊昏暗光线下，像早已凝结的血痂。
莱恩从怀中取出刚刚到手的调查徽章，将其稳稳按在封条边缘。
徽章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共鸣。封条上的蜡印仿佛活了过来，自行软化、流动，无声地让出门锁的位置。
莱恩推门而入。
实验室内部基本保持着爆炸后的混乱原状，高窗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蒙着灰白的霜花，光线透进来，显得破碎而惨淡。
十二个实验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粗暴犁过。烧杯碎片闪着冷光，扭曲的金属支架以怪异的姿态凝固，冻结成各种诡异形状的药剂残渣泼洒得到处都是，在惨淡光线下折射出浑浊的色彩。
莱恩站在门口缓慢而仔细地扫过整个空间。
他的实验台在第三排左二，相对完整，只有边角被几片高速飞溅的碎片划出几道深刻的浅痕。
而不远处属于罗伯特·费舍尔的位置，则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焦黑的爆炸痕迹呈放射状蔓延开，连厚重的石质台面都被崩掉了一角，露出内部粗糙的断面。
他走进房间在自己的实验台前停下，坩埚的碎片已经被作为物证收走，但光洁的黑色石质台面上，残留着一片清晰的魔力焦痕，边缘呈现不规则锯齿状的扩散形态。
是高浓度冰元素，在密闭空间内剧烈释放又在极短时间内被外部环境或某种力量强行冻结的典型特征。
普通的冰晶花魔力暴走反应相对温和，更多表现为药剂失效、色泽改变或轻微喷溅。
而眼前这种程度的爆破力，以及具有明显侵蚀性的寒意……更像是冰晶花内部的活性被异常方式彻底激发、甚至催化变异后的结果。
他起身转向房间角落用半透明魔力屏障临时隔离出来的区域，堆放着尚未清理被认为最具代表性和研究价值的爆炸核心残留物。
他再次出示徽章，屏障表面荡漾开柔和的波纹，无声地裂开一道入口。
残骸被大致分类摆放。
最大的一堆是扭曲变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加热魔导器碎片，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的霜晶，旁边是各种材质的容器碎片，玻璃、陶瓷、甚至少量掺了秘银的合金都有，边缘锋利；最内侧则是几个用低温魔法暂时封存的透明样本盒，里面盛放着少量未完全汽化颜色诡异的药剂残渣，以及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粉末状物质。
莱恩的目光重点落在那些样本盒上。
他伸出手，虚按在冰封的样本盒上方，闭上眼调整呼吸，试图将自身微弱的魔力感知延伸出去，接触、解析那些被封存的物质最本源的魔力回响。
……可惜，结果依旧和之前几次尝试一样。
残留的魔力特征高度趋同，指向活性异常的冰晶花。更深层的信息，要么已在爆炸中被彻底摧毁，要么被某种更高明的手段掩盖或混淆了。
果然，现场能直接找到决定性破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于是莱恩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临时设立的简陋调查记录台。
一个穿着风纪委员制服的年轻学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扶正滑到鼻尖的眼镜。
“我需要调阅本次事故现场全部成分勘察的原始数据报告副本，以及详细的物证清单。”莱恩将手中徽章平稳地放在桌面上。
年轻委员看着那枚纹样特殊的徽章，又抬头看了看莱恩没什么表情的脸，表情明显犹豫起来，声音有些发虚：“这个……委员会内部有规定，原始数据报告和详细清单，不能随意对外……”
“现在，按照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殿下亲自裁定并担保的契约规则走。”莱恩平静地打断他，“殿下赋予的临时调查权限徽章在此。根据契约精神，在四十八小时调查期内，涉事双方在出示有效权限证明后，有权查阅不涉及委员会内部研判过程与结论的所有原始勘察记录、数据报告及物证清单。如果对此有异议，或者你认为殿下的规矩在此不适用，可以现在就去向皇女殿下本人求证。”
他说的是心安理得，皇女的名号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年轻委员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显然认出了这枚徽章的来历，也隐约听说了不久前在委员会办公楼里发生包括安德烈·加西亚被重伤在内的那场风波。
在皇女特许这面大旗的威慑下，他不敢再多言，快速从桌下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本用特殊魔法纸张装订厚度可观的册子，有些紧张地推到莱恩面前。
“只、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也不能用任何手段复制魔法影像或文字……”他小声急促地补充着规定。
莱恩没再理会他，直接翻开了沉重的册子。
纸张哗啦作响，上面是工整但密集的手写记录和附着的魔力拓印图谱。
每一片较大碎片的发现位置坐标、三维尺寸、材质光谱分析、表面附着的魔力残留波动图谱；各处药剂残渣的初步成分色谱分析；爆炸瞬间及之后一段时间内，空气中魔力扰动的三维立体记录；甚至还有对几位受伤学生衣物上溅射物的微观结构与魔力残留检测……
他快速而专注地浏览着，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数据、一幅幅用极其精细线条描绘代表不同魔力波动的复杂图谱。
所有被重点检测的样本中，蕴含的主要异常魔力成分，均为高度活化状态的冰元素，其波动频谱、衰减曲线等特征，与因储存或运输过程中恒温保护失效而导致内部魔力结构活化的冰晶花模型高度吻合。
冰晶花这种对温度极度敏感的材料，若在运输或储存途中失去恒温保护，内部高度有序的冰元素结晶确实会逐渐崩解、能量活化，变得极不稳定。
这一点，符合炼金学常识，也完美解释了爆炸的根源。
第一步现场勘察，目前看来找不到任何明显可被直接利用的破绽。
所有的证据严丝合缝地指向那个对维尔特家族最不利的结论。
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步，也是目前看来最关键的突破口，那批货物的流转链条，特别是负责运送的商队。
自家商队？
莱恩眉头微微蹙起，老家伙威廉子爵近年来对家族商业近乎不闻不问，北境之星商会的日常运营早已交给几位跟随家族多年的老管事打理，他作为少爷更是从未插手。
以他对那几位老管事的了解，性格或许古板守旧，有时甚至显得迂腐，但对维尔特家族的忠诚与声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让他们主动去采购一批源头就有问题、会砸了家族百年招牌的材料？
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如果不是商会在采购源头上就出了问题，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运输途中？负责此次运输的新车队？学院内部仓库的接收与储存环节？还是说，在更早之前，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某个环节，就被人动了手脚……
思路需要更清晰，行为必须更高效。
现场已无可掘之物，那么，就必须立刻转向链条上的活人，经手货物的人。
他需要接触到经手那批货的商会人员，至少得弄清楚，从货物离开北境到最终存入学院仓库，这中间究竟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走了哪条路，又在哪个环节被调了包，或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