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需要接触到经手那批货的商会人员。
至少,得弄清楚从货物离开北境的仓库,到最终被送入学院那间阴冷的储藏室,这中间究竟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走了哪条路,又在哪个环节被调了包,或出了岔子。
但这念头刚在脑海中成型,便迎面撞上两个棘手的现实。
首先,安德烈和伍德,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眼睛,此刻必然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他若贸然以个人身份去接触商队或管事,无异于将自己最大的把柄,即维尔特家族继承人这个身份主动递到对方刀下。
对方完全可以立刻反咬一口,指控他这是急于串通口径、统一说辞,甚至是意图威胁、贿赂或暗中销毁证据。
届时,他百口莫辩。
其次……
学院的高墙与规矩固然能暂时隔绝外界最直接的风雨,但他从未有一刻忘记,在北方边境那座古老而日渐萧索的维尔特宅邸里,还端坐着一位巴不得他永远消失的父亲。
威廉·维尔特,当代子爵。
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确实每年都会准时支付三十枚金光闪闪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过上数年优渥生活的帝国金币,将他塞进这所帝国顶尖的魔法学院。
但这举动,与其说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投资与期盼,不如说更像是一笔昂贵而利落的安置费,花钱买个清静,将这个不讨喜或许还代表着某些不愉快过往的儿子,打发得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
莱恩从这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勉强拼凑出的画面里从未有过半分寻常贵族父子间应有,哪怕只是流于表面的温情与教导。
那位子爵对他的不喜与漠视几乎是赤裸而冰冷的,连带着宅邸中那些惯会看主人脸色行事的仆役,对他这位名义上的少爷,也只剩下面子上最后几分敷衍的恭敬。
如今,他若直接以维尔特家少爷的身份去找负责此批学院订单的商会管事,对方会不会买账,肯不肯见他,见了面是会如实相告,还是阳奉阴违,甚至转头就将他的动向汇报给那位巴不得他倒霉的子爵父亲?
这些都是未知数,且大概率不会乐观。
莱恩将手中记载着基础材料清单的册子推回给一旁等待的年轻委员,收起徽章,转身离开了这间被临时封锁的备用材料检验室。
身后的魔法封条在他踏出门口的瞬间,自动弥合,泛起一层微光。
莱恩脚步沉稳地穿过连接初级部教学区与行政区的漫长而略显昏暗的回廊,朝着初级魔法学部部长的办公室所在的老建筑走去。
埃德加·莫里斯部长的办公室,位于一栋颇有年头的灰白色石砌建筑的三楼。
楼道里铺着颜色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原色的深红织花地毯,两侧墙上,历代初级部部长的肖像油画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静静悬挂,颜料因岁月侵蚀而微微龟裂,画中人的目光似乎也带着经年的疲惫。
莱恩在标有初级魔法学部部长办公室的深色胡桃木门前停下。他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埃德加·莫里斯部长低沉而平稳的嗓音。
莱恩推门而入。
埃德加·莫里斯就坐在书桌后,他今天只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羊毛衫,此刻正用拇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甚至有些疲惫。
看到莱恩进来,他停下了按压的动作,手放下来,轻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书桌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
“坐吧,亲爱的莱恩同学。我大概能猜到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门口。关于b-7教室那场该死的爆炸事故,学院内部的初步调查风向,以及我刚刚得知的,你与加西亚、格林那两位热心过度的年轻委员之间,订下颇具戏剧性的契约。”
莱恩依言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莫里斯先生,我前来,并非为了请求您直接干预风纪委员会的调查进程,也并非奢望您以个人名义为我作保,对抗那些已经掀起的舆论。”
埃德加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审视着他:“那你冒着被人指摘私下串联的风险,特意来找我这个老头子,是想做什么?莱恩,你得知道现在学院里的舆论对你非常、非常不利。不少家族,尤其是那些与加西亚家格林家素来交好,或者……过去曾与你有过一些不那么愉快摩擦的家族代表,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冒了出来。他们正借着这次事故,不断向学部、向学院管理层施压。要求严惩凶手,维护学院‘绝对安全’的声誉。这已经不是你和阿斯特雷亚同学在竞技场上带有切磋性质的小摩擦了。这是事故,是有人重伤,涉及供应链,牵涉家族名誉和实际利益!”
他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严肃。
“还有你在询问室里搞出来的那一下,我是指,你打伤了安德烈·加西亚同学。虽然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你当时的行为勉强可以用契约中关于不得干扰调查的条款,以及对方先行挑衅来做一个非常脆弱的辩护。格雷厄姆组长和三位顾问当时没有立即采取强制措施,恐怕也是因为这一点,以及……你动手的效率和后果让他们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埃德加部长摇了摇头,语气加重。
“但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新一轮更猛烈的舆论反击!很多人联系你过去不那么友善的记录,对你进行集中抨击,要求立刻剥夺你的调查权限,将你收押,等待治安官介入!这些声音,目前暂时被我和一些人压下去了。但是,莱恩——”
他凝视着莱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记得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在这个学院里生存,你需要懂得遵守规则,利用规则,而不是一味地用暴力去打破它!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是被冤枉的,你心中肯定充满了愤怒和不公。安德烈当时的言行,也确实卑劣。但你的反应太冲动了!那一下,可能会让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和谨慎都付诸东流!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莱恩安静地听完了部长这长长的一段话,等部长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您的担忧,部长先生。我也为我的冲动……向您致歉。”但是,请您理解,在当时那种情境下我被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构陷,四十八小时后,我可能面临的不仅是个人被退学、身败名裂,更是我的家族被拖入深渊,百年声誉毁于一旦。而那个构陷我的人,就站在我面前,用最恶毒的语言嘲讽我,试图进一步扰乱我的心神,阻碍我寻找生机。”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在那种时候,还能对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笑脸相迎,温言以对……那神圣教会恐怕就该考虑,是不是该把我放到他们主神殿堂最中央的位置上去供奉了。毕竟,那已非人类的涵养,而近乎圣徒的美德了。”
听到这话,纵使是埃德加·莫里斯这样一贯以严肃古板着称的人,严肃的面部线条也不由得微微松动,差点没绷住。
他咳嗽一声,掩饰住那瞬间的失态,重新板起脸,但眼神里的厉色却消散了不少。
“……诡辩。”他低没再继续追究,只是摆了摆手,“好吧,我承认,站在你的立场上那种挑衅,确实令人难以忍受。你的反应虽然极端,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但下不为例!绝对!”
“是,部长先生。”莱恩从善如流地应下,随即话锋一转,切回正题,“舆论是他们的武器,但真相,应该成为我的盾牌。我来找您,是希望能在合规的框架内,以正当的程序,获取开展调查所必需的一些基础信息。”
“我想通过您,以初级魔法学部官方公务联络的名义,正式接触北境之星商会此次负责学院冰晶花订单的经办管事或负责人。我需要询问这批货物从商会仓库出库,到最终送达学院指定仓库的完整、详细的流转记录,包括具体的运输路线、承运方、中途经停点、仓储交接手续与负责人,以及运输途中是否有记录在案的任何异常情况报告,比如温度波动报警、延迟、意外开箱检查等等。”
埃德加身体微微后靠,靠在结实的橡木椅背上,双手手指交叉。
“你想通过官方渠道,绕开私下接触的嫌疑,同时给商会施加正式压力,让他们必须回应,且回应内容会留有记录。”
“是的。”莱恩点头,“您是初级魔法学部的部长,完全有权,也有责任,过问任何涉及本学部学生重大安全事件、且与外部供应商有直接关联的情况。以此为名义,向商会驻学院联络处或总部发出正式的质询函,程序正当,过程透明,记录将会归档。无人可以指摘此举不合规,或怀疑其中存在私相授受。”
“而我,作为此次事故的直接涉事学生,以及涉事商会的实际控股家族的成员之一,在您的授权与监督下,以学部调查协助员的身份,参与此次询问,了解与事故可能相关的供应链信息,于情于理都说得通。这既能避免对方以家族内部事务或商业机密为由推诿,也能堵住安德烈他们可能发难的嘴。”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莱恩·维尔特比他记忆中要沉稳太多,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偶尔会闪过的阴郁戾气或玩世不恭,也没有身处绝境者常见的惶急与愤怒,冷静如深海。
“你很冷静,莱恩。”埃德加缓缓开口,“我本以为,经历了召唤师讲座那次冲突,以及这次突如其来的构陷,你会变得更加愤怒、偏激,行事会更趋向于不择手段。毕竟,年轻人遭遇不公,最容易走向极端。但你没有。这很好,真的很好。”
“事实上,关于召唤师讲座冲突背后的某些小动作,学校方面已经察觉到了一些蹊跷,并且对加西亚和格林两家提出了正式的警告。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报复或者下一步,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但是,莱恩,你要明白,即使我以学部的名义帮你发出这份质询函,商会那边也未必能给你想要的真实答案。如果问题真的出在运输或仓储环节,甚至更早的源头,对方也可能早已做好了应对调查的准备,给出的记录很可能天衣无缝,或者将责任推给某个无关紧要的环节、某个已经离职或意外身亡的替罪羊。”
“我明白,部长先生。”莱恩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但我需要一个起点。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在阳光下开始调查的起点。质询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压力。而且……”
莱恩说到这里轻轻一笑。
“有时候,对方为了应对而精心编织的完美答案,其本身过于完美的逻辑,刻意回避的细节,或者某些人下意识的反应和措辞,往往就是最明显的线索。谎言需要逻辑自洽,而真相,有时候就藏在那些逻辑无法完全覆盖的裂缝里。”
埃德加又沉默了几秒,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良久,似乎在判断他的决心,也似乎在权衡自己此举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
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吧。我可以帮你,以学部的名义发出这份质询函。但仅限于此,提供一个合规的调查由头和接触渠道。你必须向我保证,莱恩,”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无论你在后续调查中发现了什么,你的行动都必须严格控制在学院规章允许的范围内。不得使用威胁、暴力、贿赂等非法手段,不得擅自拘禁或胁迫任何人,更不得将事态进一步扩大,引发无法控制的冲突,或是将学院卷入更复杂的贵族争斗之中。你的目的,是查清真相,洗清冤屈,而不是制造新的混乱,明白吗?”
“我保证,先生。”莱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背脊,目光澄澈地回视埃德加,“我的目的,始终只是找出真相,证明清白。仅此而已。”
埃德加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他拉开书桌右侧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张印有初级魔法学部银色徽章的信纸,又拿起一支深色羽毛笔,在墨水瓶中蘸了蘸,略作思索,便开始在信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
笔尖划过质地优良的纸张,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
很快,一份措辞严谨、格式规范、盖有学部正式印章的质询函便已完成。
埃德加检查了一遍,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对折,装入一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然后用一小块红色火漆封好,并在火漆上用力压下了学部的印章。
他将封好的信封递给莱恩。
“拿着这个,去学院东门。北境之星商会派驻在学院附近的常设联络处,就在东门外街对面那家橡木盾旅馆的二楼,房间号是冬青。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负责此次学院冰晶花订单的管事,会在那里等你。记住,”埃德加神色严肃,“你此去,是代表初级魔法学部,以学部特派调查协助员的身份,进行正式的公务询问。你代表的是学部的立场和疑问,不是维尔特家族的少爷,更不是去讨要说法或施压的苦主。提问要清晰、有重点,态度要专业。明白吗?”
莱恩双手接过尚带着火漆余温的信封,小心地收进实验服内侧的口袋,然后起身,向埃德加微微欠身。
“我明白。谢谢您,部长先生。”
埃德加也站了起来,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莱恩面前。
这位一向以严肃、不苟言笑着称的初级部长,此刻脸上却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拍了拍莱恩略显单薄但挺得笔直的肩膀。
“莱恩,”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不仅仅是因为我看过你入学以来的所有成绩单和课堂表现评估,虽然它们优秀得令人侧目,也不仅仅是因为我了解你过去……呃,事迹背后,往往另有隐情。更是因为,一个真正心怀叵测、冷血到可以拿同学安危做赌注的人,他的眼神,不会像你现在这样。”
“但相信归相信,学院有学院的规则和多方制衡,我作为部长,也有我必须恪守的立场和无法逾越的限制。我能为你做的不多,甚至很少。剩下的路,绝大部分要靠你自己去走,去闯。记住,你只有四十八小时……不,现在恐怕只剩下四十六个多小时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莱恩再次颔首,表情平静。
“我会的,先生。我会找到真相。”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握上了冰凉的门把。在即将拉开门走出去的前一刻,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补充了一句。
“毕竟,我还没参加您上次跟我提过的那场……有趣的比赛呢。”
埃德加·莫里斯愣了一下,随即素来严肃的脸上掠过欣慰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很快又隐没在沉稳之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莱恩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手。
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天光无声地流淌在光洁的地板上。
埃德加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缓缓踱回书桌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关于爆炸事故的初步报告,目光却有些飘远,不知落在了记忆中的哪个角落。
走廊里,光线依旧昏暗。
莱恩迈开脚步,朝着学院东门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老旧磨损的深红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孤独地回响,仿佛在为他所剩无几的时间进行着冷酷无情的读秒。
四十六小时,又三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