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东门外的街道与墙内的静谧肃穆截然不同,充斥着世俗的喧嚣。
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两侧挤满了各式店铺和流动摊位。
橡木盾旅馆是栋不起眼的两层木石混合建筑,夹在一家铁匠铺和杂货店之间,招牌上绘制的木质盾牌图案早已斑驳褪色。莱恩目不斜视地穿过门口聚集带着各种口音的旅人和佣兵,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一楼是光线昏暗的公共酒馆。几个穿着磨损皮甲、带着兵器的佣兵正围着一张木桌大声划拳,莱恩没有停留,对投来的打量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酒馆最里通向二楼的木楼梯。
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也更为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吝啬地透进几缕午后苍白的天光。
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房门,标着简陋的房间名。
莱恩在标有冬青字样的房门前停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短暂的寂静后,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接着,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门后站着一位头发已见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
他穿着深灰色的旧式管家制服,每一颗铜扣都扣得严严实实。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根不会弯曲的老竹,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雕琢而成,深刻而坚硬。
莱恩瞬间认出了他,霍拉斯,维尔特家的老管家,侍奉他那位父亲威廉子爵近三十年的心腹,某种程度上,算是看着莱恩·维尔特长大的人,却也最清晰地映射出这位少爷在家族中那份尴尬、冰冷、无人问津的地位。
霍拉斯的视线在莱恩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灰褐色的瞳孔里谈不上仆从见到主家少爷时,哪怕只是表面功夫应有的恭敬与热络。
他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侧身让开了通道。
“莱恩少爷。”他的声音干涩的说道,“请进。”
房间不大,霍拉斯站在桌边保持着标准的侍立姿态。
莱恩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将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与酒气隔绝在外。
“霍拉斯先生,”莱恩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我受初级魔法学部埃德加·莫里斯部长正式委托,就昨日学院魔药课堂爆炸事故,对北境之星商会所供应的本批次冰晶花原料,进行全流程质询。我代表学部,需要了解具体情况。这是学部的正式函件。”
他将埃德加部长交给他盖有火漆印的质询函,轻轻放在了光秃秃的桌面上。
霍拉斯的目光落在那封沉默却自带分量的函件上,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莱恩,如同刀削石刻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情绪裂痕。
“莱恩少爷,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家族蒙难,您不帮着家里说话,反倒要代表学校,来质询我们?您在学校里,这次到底是惹出了多大的祸事?”
“今天上午,风纪委员会的人就来过了!不由分说,带走了老巴克,还有两个跟车的伙计,说是请去配合调查!到现在人影不见,音讯全无!老爷人在北境就等着这笔货款的回账,等着学院下一季的订单!现在全卡在这儿,动弹不得!您知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商会,给整个家族,带来多大的麻烦,多大的损失?”
莱恩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微寒,同时也让他对莱恩维尔特过往的处境,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这个老管家,恐怕从骨子里,就未曾将莱恩·维尔特视为真正需要敬畏、需要倾力维护的少主。
就像维尔特老宅里那位端坐主位面目模糊的父亲一样,霍拉斯更多是将他看作一个不讨喜、会添乱、因而也无须费心在意的麻烦,一个与家族荣耀格格不入的累赘。
出了事,第一反应绝非关切与信任,而是本能地质疑,急不可耐地将可能的责任推过来。
“麻烦不是我惹的,霍拉斯。”莱恩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因对方的指责而升起的波澜,“事实是根据学院初步调查,事故根源在于商会供应给学院的那批冰晶花。是运输或后续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材料活性严重异常,最终在昨日的魔药课上失控爆炸。”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管家骤变的脸上。
“事故造成多名学生受伤,其中一人重伤,仍在抢救。学院现在正依据合同与安全条例,就这起严重事件,正式问责供应商——也就是由维尔特家族主要控股的北境之星商会。”
“我来这里,是以学院初级魔法学部特派调查员的身份,履行职责,查明原因。这既关乎学院的秩序与安全,或许你更在意这个,关乎维尔特家族及其产业的声誉与存续。”
“莱恩少爷,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北境之星的货,在北方是出了名的规矩实在!这次供应给学院的冰晶花,更是挑了最好的矿区,最新鲜的批次,用了商会最好的的恒温货箱,里面填装了双倍计数的优质恒温魔晶石!从出库到装车,每个环节都有老手盯着,怎么可能出问题?”
“一定是学校自己保管不当,仓库温度失控,或者……”
霍拉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将后面的话完全说出口,但未尽的余音和微妙的表情,意思再明显不过。
或者,就是你这个不省心的少爷,又在学校里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自己引火烧身,现在却想把火引到家族产业头上!
莱恩没有理会他话语里呼之欲出的潜台词和根深蒂固的偏见,他直接拿起桌面上的质询函,用指尖点了点上面象征学院权威的火漆印。
“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霍拉斯。我现在不是以维尔特家族少爷的身份,来这里听你抱怨或与你争论是非的。我此刻代表圣罗兰学院初级魔法学部,持有部长签发的正式质询函,对涉事商会进行公务问询。作为商会目前在学院的最高负责人,你有义务配合调查,并如实回答所有问题。隐瞒、虚假陈述或阻挠调查,后果将由你和商会自行承担。”
霍拉斯死死地盯着那封函件,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认得那枚学院的印章,也明白正式质询这四个字在帝国律法和商业行规中的分量。
纵使他内心对眼前这位少爷有再多的不屑、疑虑和怨气,学院的权威,以及此事可能给家族带来远超金钱损失的灾难性危机,还是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迫使他不得不将满腹的牢骚、轻视和先入为主的判断,强行压回心底。
他的背脊,如挺得笔直的老竹微微佝偻了一线,仿佛瞬间承受了无形的重压。
“……您请问吧。”最终,他干涩的声音重新响起。
“很好。”莱恩不再多言,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羽毛笔。
他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目光锐利地看向霍拉斯。
“第一项,这批冰晶花,从北境商会总部仓库启运的具体日期与出发时间。”
霍拉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调动着记忆,语速很快,但眼神有些飘忽:“帝国新历七月二十二日。那天清晨,北境的晨雾刚散尽就出发了。由老领队巴克亲自负责,押运的伙计四人,都是熟手。驮马六匹,拉的是三个标准规格带内部恒温法阵加固的杉木货运箱。”
“第二项,完整的运输路线。包括途径哪些主要驿站、城镇、歇脚点?每次停留的具体时长?货物在停留期间存放于何处?有无交接记录与负责人签字?”莱恩笔下不停,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走的是北境通往王都的官道主干线。途经黑松镇、灰岩堡、老马客栈、奔流城,最后抵达学院。在黑松镇和灰岩堡,货物都存放在我们商会长期合作有信誉的货栈过夜,有完整的入库、出库交接记录,经手人都签了字。在老马客栈……”霍拉斯的语速微顿,似乎那个地名勾起了某些不太确定的记忆,“那是中途最大的歇脚点,按照惯例,队伍在那里停留了一整晚,让马匹和人充分休息。货物卸在客栈后院独立有锁的石头仓库里,那晚是巴可领队亲自带着人轮班看守的。”
“在老马客栈停留期间,是否发生任何异常情况?比如,是否有人要求开箱检查货物?是否有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接近仓库或试图与押运人员接触?或者……”莱恩略微加重了语气,“押运人员中,是否有人曾长时间离开看守岗位?哪怕只是短暂片刻。”
霍拉斯的眼神明显地游移了一瞬,避开了莱恩的直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巴克……巴克后来回报说,一切正常。只是那晚客栈里住的人特别多,南来北往的,吵吵嚷嚷到后半夜。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副领队汉克,那晚好像吃坏了肚子,跑了好几趟茅房,巴克为此还骂了他几句,说他贪嘴误事。不过汉克这人……唉,这两天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交接的时候就没见着他。”
“你刚才提到用了最好的恒温货箱和双倍恒温魔晶石。这些魔晶石在货物出库装车前,能量状态是否经过检测并记录?由谁检测并签字负责?在运输途中,是否有定期检测或更换魔晶石的安排?货物送达学院仓库后,学院接收方是否当场对货箱完整性、封印以及魔晶石剩余能量进行了检测验收?”
霍拉斯的回答开始变得不那么流畅,语气也透出些许不确定。
“出发前都由仓库的管事老汤姆亲自检测过,每个箱子里的魔晶石都能量满格,他在出货单上签了字,这个有存根。运输途中按照规程,长途运输应该在主要歇脚点检查魔晶石状态,但巴克是老手,他说一路顺利,魔晶石很稳定,所以……可能就没特意每次开箱检查。至于抵达学院后……”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或分辨巴克含糊其辞的汇报。
“按理说,学院后勤处收货的人,应该当场开箱抽检,核对数量、品质,并检测恒温魔晶石的剩余能量,确认无误后才能签字接收。但这次巴克回来后跟我说,学院那边收货的人似乎很忙,或者不太在意?只是粗略看了看外箱没有破损,封印完整,就让他在接收单上签了字,并没有当场开箱,也没有检测魔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