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空气里似乎漾开了一些压低的惊呼,可莱恩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怀里传来的温度、依赖,还有细微的颤抖是如此具体而真实,像一小团怯生生的火苗熨帖着他胸前,竟奇异地冲散了清晨空气里的凉意,也仿佛将他心底某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过的褶皱,不着痕迹地抚平了些许。
莱恩沉默了片刻,晨风拂过他的额发,也拂过怀中少女栗色的发顶。
然后他抬起手臂虚虚地回环了一下,手掌在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脊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好了。”莱恩的声音只有她能听清,“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
怀里的小身体轻轻一颤,环在他腰间的胳膊甚至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一瞬,勒得他呼吸都微微一顿。
然后像是终于用尽了所有积攒起来的勇气,又或者是从这短暂却坚实的拥抱与轻拍中汲取到了微弱的力量,紧紧箍着他的手臂,才一点一点松开了力道。
柯赛特后退了半步,脚下有些虚浮,她抬起一张泪痕狼藉眼圈鼻尖都通红的小脸,浅褐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大颗的眼泪不停地滚落。
莱恩最后看了她一眼,利落地转身登上马车,中年车夫在他坐稳的瞬间,无声地挥动了缰绳。
两匹毛色如夜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匀称而有力的步伐。墨蓝色的车厢平稳地启动,驶离了晨光铺洒的广场,汇入学院外通往未知远方的官道。
莱恩靠坐在车厢内柔软厚实的深色天鹅绒坐垫上,背脊陷入符合人体曲线的靠枕。他微微侧头,目光透过洁净的车窗玻璃回望了一眼。
广场上,送行的人群像退潮的水般正在逐渐散去,鲜艳的红毯在迅速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刺目。
只有穿着黑白女仆裙的瘦小身影还像钉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固执地朝着马车早已消失的街角方向呆呆地望着。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薄纱般缭绕在空气里,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边缘融化在光晕中,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此,倔强又脆弱的小小石像。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学院高耸的塔楼和恢弘的大门彻底被建筑物的轮廓遮挡,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莱恩才收回视线,向后靠进座椅深处闭上了眼睛。
车厢随着骏马平稳的步伐微微颠簸晃动,载着他,驶向笼罩在厚重历史迷雾与未知危险深处的星陨遗迹。
圣罗兰学院的门前,珂赛特又呆呆地站了好久。
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她仿佛毫无所觉。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上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她才像是从一场冰冷漫长的梦境中骤然惊醒,浑身一颤。
拉诺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温柔的浅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她轻轻揽住珂赛特单薄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说着什么。
珂赛特怔怔地抬起泪眼,看了看拉诺,最后望了一眼早已空荡荡只剩行人车马来往的街角。
她眼中的光微弱地摇曳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任由拉诺牵起她冰凉的小手,像牵着一个丢失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失魂落魄地走回那座刚刚送走了主人、此刻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宿舍楼。
墨蓝色的马车行驶在通往帝国西南部的宽阔官道上,优良的减震设计和厚实柔软的车轮,将路面的细微起伏过滤得干干净净。
莱恩靠坐在车厢内,一张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小巧折叠桌被放了下来,上面摆着几碟卖相精、一看就出自宫廷糕点师之手的点心,还有一壶始终以微弱恒温魔法保持着适宜温度散发着清新果香与安神草药气息的热茶。
这和他当初从北境来到圣罗兰学院时,乘坐的那辆吱呀作响座位硬得像石头、车厢里充斥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破旧马车相比,简直是一个悬浮于云端,一个深陷在泥泞。
塞西莉亚皇女准备的这辆马车,其舒适与奢华程度,显然远远超出了交通工具的范畴,更像是私密而安全的小型休憩所。
显然,皇女考虑到了长途跋涉可能带来的疲惫,希望他能在抵达目的地前尽可能保持最佳状态。
车夫技术精湛,对马匹的控制炉火纯青,两匹神骏的黑色骏马步伐匀称有力,让这段预计需要数日才能走完的旅程至少在身体的物理感受上不会太难熬。
莱恩伸手端起那杯温度恰好的药草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温热的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舒缓了神经的紧绷。
车窗外,帝国中部平坦肥沃的原野正在被不断向后抛去,逐渐被起伏和缓的丘陵地貌所取代。
午后的阳光为这些披着深绿浅黄植被的丘陵镀上温暖的金边,而更远处,连绵山脉的轮廓已经在天边显现,在澄澈的蓝天映衬下,显出深沉而威严的蓝灰色,沉默地矗立在视野的尽头,仿佛大地坚实的脊梁,也像是横亘在前路第一道无声的屏障。
身体在极度舒适的环境中放松,但莱恩的思绪却在以截然不同的高速运转着,冷静地梳理着已知的一切,并尝试推演未知的迷雾。
首先,自然是即将面对的星陨遗迹。
这个名字在他所知的游戏剧情里,似乎只是背景板上一笔带过的词汇,偶尔在Npc的对话或者某些文献碎片中被提及,用以渲染世界观的古老与神秘。
游戏的主线剧情始终聚焦于圣女艾莉西亚与七位魔女之间纠葛复杂,充满救赎与牺牲的宏大史诗,对于精灵族的历史与衰落,虽然有所关联和揭示,但更多是通过角色个人支线隐藏任务或者收集品文字侧面展开的。
他依稀记得,游戏进入中后期,会逐步揭开精灵族辉煌文明骤然衰落的部分真相,以及那场被称为大灾变或星陨的上古灾难的零星记载。
但星陨遗迹作为一个具体需要玩家角色亲身进入探索的独立秘境,从未在玩家可操作的主线或重要支线剧情中出现过。
它更像是一个存在于设定集里为某些装备、技能或世界观补完服务的背景地名。
这意味着,从踏足遗迹范围的那一刻起,他将彻底脱离原作剧情这张哪怕残缺也终究提供了一定预见性的地图的庇护。
前方,是百分之百未曾被游戏流程揭示的未知。
游戏里那些关于精灵支离破碎的知识,他们登峰造极的魔法文明、对自然与元素的深刻理解与崇敬、内部可能存在的派系分歧,以及最终遭遇的、原因成谜的惨痛变故,这些会成为弥足珍贵的背景信息和思考线索,却无法提供一份现成的通关攻略。
这次探索本身,考验的将不仅仅是战斗技巧或魔法实力,更是知识储备、临场判断、危机应变、资源管理,乃至……纯粹的运气。
其次,是关于合作与竞争。
伊莉丝必然会出现在探索队伍中,作为皇女的眼睛、手臂,或许也是关键时刻的保障。
皇女说过她能确保两个名额,伊莉丝占一个,那另一个会是谁?
会是像拉诺那样,表面身份不起眼、甚至可能完全伪装,实则身负特殊使命或能力的关键人物吗,还是某个来自皇室秘密培养体系、或与皇女达成私下盟约的贵族精英?
想到拉诺,莱恩的眼神微动。
霜晶花走私案中的偶遇,以及她看似无意实则递出的关于寒霜藤的线索,事后回想,巧合得令人玩味。
拉诺大概率是皇女的人,被安排在学院内,或许本身就承担着收集情报观察特定目标,以及在必要时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进行引导或协助的任务。
她后来与珂赛特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恐怕也不仅仅是性格投缘或同情,背后未必没有皇女的示意。
既是一种对珂赛特的关照,也是保持联系的纽带。
他把珂赛特托付给拉诺照看,是对这份心照不宣的关照的默许与接受,也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牵制与表态,让皇女清楚,珂赛特是他目前明显的弱点,妥善对待这个弱点,是维持双方合作关系的重要诚意体现之一。
除了皇女这条相对清晰的暗线,学院内部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情况则复杂得多。
莉莉安和雷克斯算是打过交道,经历过冲突也承过情,勉强算是有了点浅薄的交集,但信任远远谈不上,更多是基于学院身份和共同目标的临时同盟。
兰德尔家的金发小子一看就是典型接受全套精英教育的贵族继承人,礼仪周全,心思难测,合作完成学院任务或许可以,交心或托付后背则绝无可能。
至于存在感不强的埃文斯,目前看起来沉默寡言动机不明。
这样一支内部联结松散、各有算盘的队伍,在遗迹内部可能遇到的复杂环境压力、资源竞争乃至直接的利益诱惑面前,能维持多少表面上的协同与秩序都是个大问题。
更不用说,他们还要面对来自外部数量可能远超想象的竞争者。
按照塞西莉亚之前的说法,以及他从其他渠道听到的风声,帝国所有侯爵及以上级别的实权贵族家族,基本都拥有至少一个推荐名额。
有实力的伯爵家族,甚至一些背景深厚的子爵家族,也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或交易获得资格。
皇室成员、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大贵族,名额可能更多。
再加上像圣罗兰这样的顶尖学院派出的代表,以及其他王国、势力可能通过外交或秘密途径塞进来的人……
粗略估算,这次有资格进入遗迹的总人数很可能轻松突破百人,甚至更多。
这百余人,来自帝国各个势力盘根错节的家族,怀揣着各自不同甚至可能彼此冲突的目的。
有些人可能单纯为了寻找机遇,提升个人实力,有些则背负着家族的重托,必须带出具有战略价值的古代知识或宝物;还有一些……其进入遗迹的根本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探索”,而是减少潜在的竞争对手,为己方势力或同盟扫清障碍,甚至在混乱中完成某些在外界难以进行见不得光的清除任务。
遗迹内部规则不明,外界通行的法律与道德约束力在那里会被极大削弱,将会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危机不仅来自古老陷阱和魔物、更来自同行的伙伴。
进入遗迹后,在资源有限、危机四伏、人心叵测的环境里,最终能活着走出来的人,不知道能有几成。
莱恩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将每一个遭遇的同伴都先视为潜在的威胁,对每一份看似友善的提议,都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对遗迹中的任何收获,都要考虑其可能带来远超价值的觊觎与危险。
马车外,天色渐渐向晚。
绚烂的晚霞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与金紫,又迅速被更深的靛蓝与墨色浸染,当最后一抹暖色的光晕沉入远山起伏已然变成漆黑剪影的轮廓背后时,前方沉沉暮色中,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城墙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出敦实的灰黑色,城头与城内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算不上璀璨却足够温暖的橘黄色光海。比
起帝都夜晚那种恢弘壮丽、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繁华与魔力的辉煌景象,这座前方出现的城市,显得朴实、沉稳,甚至隐隐有些灰扑扑的陈旧感。
这是帝国西南行省的一座重要中转城市,名为岩湾城。
因附近山脉中盛产质地坚硬、适合建筑与魔导器基础构件的灰岩,且坐落在通往西南矿区与几处古老遗迹的交通要道上,从而逐渐发展起来。
这里,将是探索队正式集结、并进行最后休整与准备的第一个指定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