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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人已就位。” 伊莉丝的声音相当平静，像夜风滑过石阶，“遗迹正式开启前，殿下不会公开露面，之后所有指令由我来中转。”
莱恩点头，这安排意料之中。
“今晚与会者的背景，殿下让人理了份简表。”见莱恩没有什么意见，伊莉丝继续说着，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羊皮纸，“二皇子与三皇子的人下榻在西院。炎之公爵、岚之公爵的代表今晨抵达。北境威利尔侯爵的人傍晚才入城。”
“剑之公爵府的艾莉诺小姐，独居北院。”
“这次来了不少人，人名和信息太多科，现在看也记不住。”晚宴上我会指给你，倒时候对着脸你应该会好记一点。。”
“有几方需要你心里有数。” 伊莉丝将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拆解成最直白的信息片段，逐一告知。
她口中说着名字太多容易记不全，但无论是她，还是她身后的塞西莉亚，都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拥有怎样的头脑。
这句提醒，与其说是担心他记不住，不如说是不动声色的体谅，告诉他不必在此时就背负所有细节的压力，重点在于把握轮廓。
“二皇子的人，北境威利尔侯爵的派系，此次目的性极强，未必会遵循台面上的规则，手段可能超出寻常竞争的范畴，甚至有可能私下合作。”
“三皇子那边多看少说。”
“炎之公爵的人通常务实，以达成目标为先，不喜无谓纠缠。岚之公爵队伍里，有一个在风属性感知方面天赋卓绝的人需要稍微注意一下。”
莱恩站在门内，安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映着廊下昏黄跳动的灯火，偶尔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表示每一个信息点都已接收、纳入考量。
“殿下的原话是你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刻意去结交谁，也无需特意避开谁。’”
莱恩“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低头展开手中的羊皮纸。廊灯的光晕有限，墨色字迹在柔和的暖光需要凝神细看。
纸上信息比他预想的更为庞杂，除了名头响亮必须首要记下的大贵族及其核心子弟，更有许多依附于各大势力、或以各种名目混入名额之中的中小贵族代表，乃至一些身份暧昧、疑似某些大人物心腹或隐秘力量的角色。
不仅要记住谁是谁、属于哪一方，最好还能大致推测其个人能力倾向、潜在立场、乃至可能的行为模式，为后续在遗迹中可能发生的任何状况预作铺垫。
莱恩的目光扫过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与头衔，大脑开始分类归档，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构建起一个初步的认知框架。
这份需要调动大量脑力的工作，也恰好将自黄昏时分便隐隐萦绕的复杂心绪暂时地隔绝了开来。
他沉浸在这份无声的头脑风暴中，大约过了数息，或许是察觉到廊下的光线与气息并未如预料般变动，他才从羊皮纸上抬起视线。
眼前，伊莉丝竟还未离开，她紫罗兰色的眼眸，此刻却越过了他的肩头，正落在房间内。
确切地说，是落在那件被他随手挂在简易衣架上的深灰色外套上。
伊莉丝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记得女仆传达关于盛装出席的明确要求。
以她对莱恩·维尔特的了解，他或许不在意，但绝不会忽略或忘记这样的信息。
那么……
她的目光从外套上移开重新落回莱恩脸上，见他已从羊皮纸中抬头看向自己，便直接开口：“今晚的宴会，你有准备礼服么？如果带了，最好现在取出稍作打理，免得临穿时发现有褶皱不便处理。”
莱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羊皮纸上。
“没带，我打算就穿校服。”
穿校服？
伊莉丝明显地顿了一下，她看着莱恩全然不以为意的侧脸，眉头再次轻轻蹙起，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知道了。这些信息你先看，能记多少记多少。晚些时候，我会来带你过去届时再逐一指认。”
莱恩再次“嗯”了一声，算是道谢与知晓。
伊莉丝不再停留，转身影很快融入小径尽头。
莱恩关上了房门，羊皮纸在手里微微发凉。他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缕沉入山脊的余光将纸卷缓缓摊平。
名字、家世、派系、可能的目的……密密麻麻，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莱恩一行行看下去。
帝国原有四位公爵，镇守四境，东境岚之公爵，世袭海贸与航运，族中多出商贾与外交官，掌帝国三成税收脉络；南境炎之公爵，封地多火山矿脉，精于锻造与火魔法，帝国七成制式兵器出自其领；西境霜叶公爵，领地毗邻传说中的精灵旧土，世代研究草药、治愈术与古代遗物，宫廷御医半数出自霜叶门下；北境……
北境原本也有一位公爵。三百年前因叛国罪除爵，血脉断绝，封地收归皇室，后来分封给了几家在平叛中有功的侯爵，威利尔家就是在那时崛起的。
这就是四大公爵的来历——但如今帝国明面的四位。
近一百年补的那位，不在四境之内。
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
百年前兽潮破关，北境三城沦陷，帝国主力军团被围困于冰脊山脉。
生死存亡之际，阿斯特雷亚家的家主率三百亲卫，以家传剑阵硬撼兽王前锋，斩将夺旗，为援军争取到两天时间。
那一战后，阿斯特雷亚家从世袭子爵擢升公爵，封号剑，不镇四境，镇军中。
世代执掌帝国骑士团训练与征调大权。无封地，无税收，只有一面调兵虎符，以及代代相传据说能斩开一切的霜叹剑法。
莱恩往下扫。
莉莉安·罗斯戴尔，其父是伯爵，封地在炎之公爵势力边缘，罗斯戴尔家不富不强，但世代以不出墙头草着称，能在两强夹缝中屹立三代不倒，是门学问。
难怪那大小姐脾气那么冲，也没人动她。
二皇子凯恩斯，母族是东境大商户，与岚之公爵往来密切。三皇子阿斯特，生母早逝，自幼由霜叶公爵夫人抚养过三年。
炎之公爵此次派的人为旁系之子萨瑟兰，岚之公爵派来的养女薇拉，威利尔侯爵的人……
莱恩一条一条往下读，名字、年龄、战绩、家族立场、本次遗迹的可能诉求。
等他把羊皮纸翻到最后一角，窗外已只剩一线暗金。
塞西莉亚的情报网，确有过人之处。这等细致的派系梳理，纵是军情处也未必能在一月内厘清至此。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卷东西的语气。
通篇没有一句此人可用或须防，只列事实、关联、诉求，将判断全数留给他自己。
“你只需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刻意结交，也不必回避。”
莱恩在心底将这句话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塞西莉亚的态度很清晰，她给予的是基于对等合作立场的充分知情权与自主裁量权。
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一种高效的策略，与其试图在千里之外遥控一个心思缜密行动力强的合作伙伴，不如将局部决策权完全下放，信任对方在具体情境中的判断。
毕竟，他们都是懂得权衡、计算最优解的人。
先前代表着她个人最高级别支持的蓝晶卡已是最直白的背书，她提供资源与后盾，至于如何运用、达成何种结果，她相信他的选择。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莱恩接收到了。他将羊皮卷仔细卷好，放在不会被水汽沾染的干燥处，转身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蒸腾起氤氲的白雾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莱恩闭上眼，水流滑过紧绷的肩颈肌肉，却冲不散脑海中那一个个墨色的名字与头衔。
公爵、侯爵、皇子、各方势力的代表与暗子……它们像一枚枚闪烁着不同光泽的棋子，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摆放在名为星陨遗迹巨大而朦胧的棋盘格上。
他也是被摆上棋盘的一枚。
水声潺潺，氤氲的水汽中，莱恩的思绪异常清晰。
棋子固然受棋盘规则与棋手意志的制约。
但，一枚清楚知晓自己为何被置于此处、明了棋盘大致局势、甚至能隐隐感知到棋手部分意图的棋子……真的还能被简单地定义为棋子么？
简单的洗漱后，大约两小时的光景便在静默中流逝。
窗外暮色已沉透，庭院里那几丛紫色花影彻底融进靛蓝的夜色，冷香固执地渗入窗缝。远处主宅方向灯火愈发明亮，隐约的乐声与谈笑声也清晰了些。
莱恩换上雪白的棉质衬衫，这已是他行李中最整洁的一件。头发用风元素辅以些许火元素的余温仔细烘干，清爽地垂落额前。
他站在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是介于青涩与冷峻之间的清晰轮廓，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在室内柔光下显得利落。
即便只是最简单的白衬衫，也掩不住沉静而略显疏离的气质。
他正转身，准备去拿那件在几套校服中相对整洁的深色制服外套。
笃，笃，笃。
敲门声在这个时间点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莱恩动作一顿，这个时辰，晚宴的通知早已传达，该做的准备也应该已经做完了，谁会来敲门。
难道是宴会时间有变，或有其他临时安排吗？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廊下光影交织处，静静立在那里的居然是去而复返的伊莉丝。
她面容平静，呼吸匀长，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制服的肩线、袖口等细微处面料颜色略深了一分，仿佛是浸润后未完全干透的微潮痕迹，发梢也似乎比之前更润泽些，应该是刚在沾满夜露的庭园或廊下快速穿行过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