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站在门内一时没有动作,他确实没料到,伊莉丝会在这个时间点折返。
“……塞西莉亚还有别的吩咐?”
伊莉丝抬起眼,紫眸对上他的视线,随即自然地下移,将他身上熨烫整齐却终究只是学院制服的打扮收入眼底。
“先前漏说了一点。”伊莉丝仰头看着他,语速似乎比平时略快半分,“今晚的宴会,按照安排,你会作为我的男伴一同入场。”
“名义上,我们会以同班同学的关系示人。我选择了你作为今晚的舞伴。虽然你身上没有佩戴任何与皇女殿下相关的徽记,旁人不会将你直接视为殿下的人——”
“但我需要在你身侧,这样才能在席间随时为你指明到场的重要人物,解释清楚各方的关联与立场。无论是在舞池附近,还是在其他交际场合。”
莱恩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很充分,他也理解这种安排的必要性。
但这似乎并不能完全解释她此刻去而复返举动。他看伊莉丝等待着她的下文。
伊莉丝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再次开口道。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为了便于我执行指认的任务,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额外关注,我都希望我今晚的男伴,在穿着上能够显得更得体一些。”
伊莉丝说着,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莱恩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稳稳托着的是一叠折叠得异常齐整的衣物。
最上层是墨蓝近黑的厚实面料,在廊檐下昏黄的光晕里流淌着柔和而内敛的哑光。
仔细看去,能发现其上以银线勾勒出简约的暗纹,纹路精巧却不张扬,工艺显然极为考究,整体风格沉稳而贵重。
在这叠衣物之上,还平稳地放着一个扁平的深色木匣。
“这套,” 伊莉丝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偏开,视线落向旁边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并未与莱恩对视,“是殿下吩咐为你准备的。”
“昨天我们抵达后,便让人去置办了。只是最初送来的成品尺寸有些偏差,临时拿去修改,方才……才取回来。”
“尺寸是我凭印象估的。你试试看,应该……是合适的。”
莱恩的目光落在礼服上,墨蓝近黑的色泽在光下显得深邃,面料质感极佳,隐约的银线暗纹透着不显山露水的考究,显然是价值不菲的上等货。
他点了点头,没有推拒,伸手接过了衣物和上方的木匣。
“替我谢谢塞西莉亚,”他说,“让她费心了。”
然后,他看向伊莉丝,补充了一句:“也谢谢你。”
伊莉丝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莱恩不再多言,托着衣物转身回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廊下的光线与气息。
莱恩低头再次看了看手中这套据说是凭印象估的尺寸的礼服,他掀开覆盖在最上层的柔软绒布,将整套衣物取出,放在床铺上。
随着衣物褪去,露出莱恩年轻而挺拔的身躯,虽然并不夸张,但长期锻炼与战斗留下的流畅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在室内柔光下勾勒出蕴含着力量感的轮廓。
礼服内配有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丝质衬衫。莱恩将其穿上,丝滑冰凉的触感贴合皮肤,因锻炼而略显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膛将衬衫撑起,却恰到好处,并无紧绷之感。
接着是外套,同样是墨蓝近黑的厚重面料,银线暗纹在动作间偶尔流转过微弱光华。他逐一系上内侧的暗扣,动作不疾不徐。
最后,他站到屋内那面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的身影,与平日穿着学院制服或耐磨常服时已然不同。
棕色的中长发略显随意地垂落额前,但其下灰蓝色的眼眸在深色礼服与黑色衬衫的映衬下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静,也更深邃。
利落清晰的面部线条,此刻被挺括的衣领与肩线烘托,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内敛的锐气。
整套礼服的设计简洁而精良,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的冷峻,以沉稳而贵气的方式凸显出来。
莱恩抬手理了理袖口。
这种使用了高级面料、剪裁精良的礼服,若尺寸稍有差池,穿着者便会感到束缚或不适,行动也会变得僵硬。
然而他身上这套,从肩宽、胸围、袖长到腰身的收束,每一处都贴合得恰到好处,如同第二层皮肤,既给予了身体活动的余地,又始终保持着挺括优雅的轮廓。
这绝不仅仅是凭印象估的能达成的效果。这需要对穿着者的身体比例,甚至姿态都有极其精准的把握。
莱恩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又一次闪过伊莉丝那句话,和她递过衣物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凭感觉估的。”
他目光微动,没再深想,转身打开那个深色木匣。里面是一枚样式极为简洁的银质胸针,造型犹如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抽象的短剑,静静躺在深色天鹅绒上。
他将其别在礼服左胸衣领之下,一点银光成为整套深色着装中唯一的点缀。
一切就绪,他再次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伊莉丝果然还等在门外廊下。
她站在那里,似乎并未离开,昏黄的廊灯从她斜后方漫过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又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明暗。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光晕中仿佛两枚被水色浸润的宝石,沉静地望着门的方向。
当门打开,莱恩的身影完全出现在光亮中时,那对沉静的紫眸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从挺括的肩线到合身的腰身,最后,落在了莱恩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静水。随即她定了定神,轻轻点了下头。
“……挺适合你的。” 她说道,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尺寸正好。” 莱恩说。
一阵夜风穿过庭院,拂动伊莉丝颊边几缕黑色的发丝,她抬手很自然地将它们别到耳后,露出了线条清晰的侧脸。
“……那就好。” 她应道。
“替我谢过殿下。” 莱恩又说了一遍。
“嗯。”
“也谢谢你。”
伊莉丝的睫毛又轻轻颤动了一下。这一次,她微微别过脸,转向廊外那片愈发深沉的夜色。侧脸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耳尖隐在乌黑的发丝后,看不清颜色。
“……不用。”
“那么,晚宴见。” 莱恩说。
伊莉丝转回头,目光与他短暂地接触了一瞬,又轻轻移开。
“好。晚宴见。”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去,很快便融入了庭院深处交织的光影与夜色之中。
莱恩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片刻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房间,他再次看向房间内的镜子。
镜中的人,穿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色礼服,身姿挺拔,眼神沉静。
北境落魄子爵家少爷的影子,学院里恶名昭着的孤僻学员的影子,在此刻似乎都被这身衣着,被这室内的暖光悄然覆盖了。
镜中映出的,是莱恩·维尔特。
只是莱恩·维尔特。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远处宴会厅传来的乐声与隐约人声,再次提醒他时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