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没等他开口，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具体是咋回事我真记不清了。就模模糊糊记得我表舅提过一嘴，说北境有家子爵，原本挺……嗯，挺一般的，忽然就……哎呀，真想不起来了！” 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然后挥挥手，干脆放弃了回想。
“反正就那意思！听起来你家好像挺不赖的嘛！”
莱恩不可置否定点了点头，倒是没再说什么。
艾伦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食物上，开始新一轮的扫荡。他一边埋头苦吃，一边嘴巴也没闲着，絮絮叨叨，话多得像个坏了闸门的水龙头：
“唉，我跟你说实话，我家那地方也挺破的。我爹就一穷男爵，领地统共就三个小村子，穷得叮当响，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能抱着整只烤乳猪啃，是整只！抱着！大口啃！”
说着，他恶狠狠地又咬了一大口手里那半截烤得焦脆流油的乳猪皮，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今天……今天可算圆梦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鼓鼓囊囊。
莱恩端起手边那杯淡金色的餐前酒，抿了一小口，微苦的口感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远处舞池边缘，莉莉安还在跟雷克斯较劲，试图教会他最基本的舞步。
雷克斯又一脚踩在了她冰蓝色的裙摆上，莉莉安立刻毫不客气地踩了回去，这次精准地落在了同一只脚上，疼得雷克斯龇牙咧嘴，却只敢倒抽冷气，不敢叫出声。
两人像两只互相别着苗头、谁也不肯先认输的猫，在舞池昏暗的光影里笨拙地僵持着，但奇怪的是，谁也没有真的松开手。
另一侧，兰德尔的身边又换了一拨环绕的贵族少女。他依旧从容不迫，偶尔一句幽默便能引起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悠扬的乐声在大厅穹顶下流淌，华丽的裙裾如同盛开又凋谢的花朵，水晶吊灯将璀璨而冰冷的光辉均匀地洒向每一个角落。
艾伦终于将碟子里最后一块烤乳猪的脆皮也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亮的手指，才心满意足地向后靠进椅背，一只手摸着微鼓的肚子，舒坦地呼出一大口气。
“啊——舒坦了。”
他转过头，看向莱恩，眼神里忽然多了神秘兮兮的意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哎，兄弟。” 他用手背抹了下嘴，“我吃了你这么些好东西，总不能白占你便宜，总得回报点啥。”
莱恩瞥了他一眼，艾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
“咱俩不都得进那个遗迹嘛，对吧？那地方，你懂的，进去了不光要对付里头那些说不上是啥的玩意儿，还得提防着……” 他用下巴极其隐晦地朝舞池和人群方向努了努，“……这些人。这里头，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所以呢？”
“所以——” 艾伦凑得更近，几乎是在耳语了，“我给你说道说道我认识的那几位。虽然我本事不济，家世也拿不出手，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就爱跟人瞎唠嗑。这一天下来，我把能搭上话的都聊了个遍。”
艾伦伸出手，朝舞池边缘某处廊柱旁虚点了点。
“瞅见那个绿头发的姑娘没？”
莱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一个身着浅薄荷绿长裙的少女站在廊柱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发色淡绿，几缕发丝柔顺地贴在脸颊旁。她侧着身子，手中端着酒杯，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侧脸的弧度柔和。
“那是岚之公爵家的大小姐，薇拉。”艾伦的声音压低了，“风元素天赋厉害得很，听说十岁就能摆弄高阶风系魔法。在东境，是出了名的天才人物。”
莱恩的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
薇拉，这个名字与伊莉丝羊皮纸上的简短备注对上了，看来这个艾伦说的信息并非信口开河。
“再看那边，”艾伦的指尖转向另一处人群聚集的中心，“那个穿酒红裙子、笑得挺开心的——”
那是一位身段高挑的红发少女，五官明艳，笑容夺目，眼波流转间神采飞扬。她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正专注地听她说话。
“那是炎之公爵那边的人，叫希洛娅。不擅长打斗，专攻古代符文和遗迹文字。据说破译过好些失传的铭文，脑子特别灵光。”
莱恩微微颔首，将这些信息与脑中记忆的名单碎片逐一核对。
艾伦所说，竟与伊莉丝提供的情报大致吻合。
此人看似跳脱随意，倒真有些门道，而且似乎真的愿意将这些信息分享给他。
既然伊莉丝还未出现，借着艾伦的指点，将这些纸上名字与眼前活生生的面孔对应起来，倒也不错。
艾伦又陆陆续续点出了好几个人，一位站姿笔挺如标枪、身着深蓝近黑礼服的年轻骑士，据称是某位实权侯爵的侍卫长；一位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秀安静的少女，是负责情报分析的文职；还有几个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感觉气息不善、眼神锐利的，艾伦只是咂咂嘴，手指虚虚一点，没有多说。
“那几位，最好绕着走。”艾伦总结道，“他们是大人物，有他们的棋要下，有他们的架要打。咱们这种小虾米，离远点，免得被溅一身血。进了遗迹，保住小命，找点自己能拿的东西，才是正经。”
莱恩点了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等介绍得告一段落，艾伦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流光溢彩的巨大水晶吊灯，忽然没头没脑地叹了口气。
“唉，不过说真的……这些贵族家的小姐们，长得是真好看啊。”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地掠过舞池中色彩缤纷的裙摆。
“一个个的，皮肤白得跟雪似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笑起来那模样……啧。哪像我们那穷地方，抬头低头瞅见的都是村姑村妇，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水灵标致的。”
莱恩看了他一眼。
艾伦说这话时，脸上只有美好的事物真养眼的感慨，眼神干净没有半分猥琐或邪念，倒是挺稀奇的，
莱恩拿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重新斟了半杯淡金色的酒液。
“我看你长得也不差。怎么没想着找个贵族小姐，入赘什么的？”
艾伦猛地一愣，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莱恩，仿佛不敢相信这个一直沉默寡言、表情稀缺的家伙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随即，他噗嗤一下笑出声，用力挠了挠自己刺猬般的短发。
“唉呀，兄弟，你这话可算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