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兄弟，你这话可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艾伦身体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表情也变得格外认真，一副要掏心窝子说话的架势：
“不瞒你说，我心里其实也琢磨过这事儿。你看我，家里没啥靠山，自己本事也稀松平常。要是真能被哪位贵族小姐瞧上眼，那不就等于一步登天了？入赘就入赘呗，反正我家那点薄产，有我没我都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可惜啊，哥们我这张脸也就勉强算个端正。没有那种惊为天人让人过目不忘的俊美。唉，没那个命。”
说着，他目光一转，重新落到莱恩脸上.
“但你不一样啊，兄弟！你自己照镜子没？你瞧瞧你这眉眼，这鼻梁，这下颌线,还有这身板，这气质！” 艾伦越说越来劲，手指虚点着莱恩，“真的，不是我吹，你往这儿一坐，那感觉，啧，比从小被礼仪课泡大的贵族少爷还像那么回事！我敢打赌，待会儿保不齐就有哪家小姐过来找你搭话！”
莱恩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拐到自己身上，看着艾伦信誓旦旦眼睛发亮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行了。” 他无奈地打断。
“真的！我说真的！” 艾伦拍着自己的大腿，“你得信我！就你这范儿，待在这儿简直是暴殄天物！你该去舞池中央！”
莱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摇了摇头，没再接这个话茬，只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经过艾伦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你来我往地闲聊，又吃了些东西，喝了几杯酒，莱恩原本略显紧绷的神经确实放松了不少。
两人后来又去长桌取了点清爽的水果和酒水，就着这些不咸不淡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氛围倒也算得上轻松。
就在这渐趋放松的闲聊间隙。
“晚上好，打扰两位了。”
一道轻柔悦耳的女声从旁边响起。
莱恩和艾伦同时转过头，两位少女正站在他们桌旁。
左边身着香槟金色的及地长裙，面料在璀璨的灯火下流淌着细腻柔和的光泽，领口处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鸢尾花形胸针，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晶莹。她有一头温暖的栗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发丝垂落在耳畔和颈边，随着她微微倾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右边则穿着一袭浅粉色的及踝纱裙，裙身上以银线绣着精致的藤蔓与小花纹样，行动间，那些银纹会泛起朦胧的微光。她的金发是极淡，被编成一条松软的辫子搭在肩侧。眼睛是浅浅的蓝色，像初春化冻的溪水，清澈见底。
两人都化着淡妆，眉眼间满是教养良好的贵族小姐的矜持，但唇角噙着的笑意温和有礼，并不会让人感到难以接近。
几乎就在那轻柔女声响起的同时，旁边的艾伦如同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噌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双手紧贴裤缝，脸上迅速堆起试图从容得体却格外僵硬的笑容。
“晚、晚上好！两位尊贵美丽的小姐！我、我叫艾伦！艾伦·哈里斯！来自东境哈里斯男爵领！这次是代表我们领地前往星陨遗迹的——”
他语速飞快，自我介绍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砸了出来，恨不得把家底一口气倒干净。
这过于迅猛乃至有些莽撞的热情，显然让两位少女有些措手不及。
她们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讶然，随即不约而同地抬起手，用纤白的手指轻轻掩住嘴唇，发出如同羽毛拂过丝绸般悦耳的低笑。
“晚上好，艾伦先生。” 穿着香槟金长裙的少女率先收敛了笑意，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几分，“很高兴认识你。”
艾伦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对方温和的态度似乎让他放松了不少，脸上僵硬的笑容终于自然了些，重新变得灿烂。
很显然，正如艾伦自己先前所坦白的那样，他确实很少有机会，也缺乏经验与这个阶层的贵族小姐们打交道。
此刻，仅仅是因为有两位气质优雅的少女主动过来说话，这位东境小伙直接立正了。
好在，眼前这两位少女并非被喜好捉弄人的刁蛮千金，恰恰相反，她们展现出的是极好的涵养与家教。
即便艾伦的表现显得有些笨拙莽撞，她们也并未流露出丝毫的厌恶、轻蔑或是嘲弄的神色。
掩唇的轻笑更多是出于意外和莞尔。
紧接着，两位少女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椅子上，那道自从她们出现便放下酒杯、静静站起身的深墨蓝色身影上。
“请问，” 穿着浅粉色纱裙的少女轻声开口，浅蓝色的眼眸含着笑意望向莱恩“这位先生是……？”
“莱恩·维尔特。”莱恩报上名字，“代表圣罗兰学院。”
他没有提及家族，但圣罗兰学院这个身份，显然让两位少女眼中的光彩更亮了一些。
香槟金裙子的少女上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漾开温柔的涟漪。她微微仰起脸看向莱恩，唇角的笑意加深。
“维尔特先生，我是希罗尔·萨瑟兰，家父是南境的萨瑟兰伯爵。” 她浅蓝色的眼眸清澈地注视着莱恩，，“冒昧打扰，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您跳一支舞？”
舞会上，由淑女主动向心仪的男士发出邀请，虽不若绅士邀舞那般普遍，却也并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尤其在汇聚了帝国各方年轻才俊的场合，这更像是心照不宣的社交信号，一次优雅的试探，一个彼此观察的契机。
舞池中的配合是否默契，言谈是否投契，往往能为接下来的进一步接触奠定基调，甚至成为某些故事不言而喻的开端。
本身就是此类宴会上一道心照不宣的风景。
莱恩看着面前这只向自己伸出戴着雪白蕾丝手套的纤手，以及手主人写满矜持期待的美丽脸庞，大脑罕见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贵族小姐主动过来，并且如此直接地向他提出这样的邀请。
这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莱恩的记忆，都缺乏与异性进行此类社交的经验。
莱恩·维尔特性格阴郁孤僻，在学院里是个人嫌狗厌的存在，旁人避之不及，遑论与异性接触。
他本人也从未参加过任何贵族间的联谊舞会，对那些环绕在光鲜场合的淑女们向来是敬而远之。
大多数人首先记住的是维尔特这个恶名，其次才会注意到他的长相，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并未意识到，以他如今的外貌和气质，对异性可能产生的吸引力。
这恐怕……是他两段人生里，第一次被女性如此明确地邀请。
他的目光掠过面前的希罗尔·萨瑟兰，又瞥向旁边那位掩嘴轻笑、眼睛弯成月牙的浅粉色裙子少女。
站在侧前方的艾伦正拼命地朝他挤眉弄眼，眉毛挑得老高，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看吧！看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预言家就是我！
莱恩有些无奈地扫了那个正在耍宝的家伙一眼，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那话语在唇边滚了一遭，又被某种微妙的情绪压了回去。
这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邀请……真的要拒绝吗？
莱恩，你难道不想尝试一下，体验一下这种从未有过属于正常年轻男女之间的交际吗？
就在他心中犹豫，理智与好奇暗自拉扯时。
“抱歉。”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插入了这方小小空间，瞬间打破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暧昧与胶着。
四道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处。
廊灯昏黄的光晕边缘，一道身影正穿过人群，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来人身着一条设计极为简约的黑色礼服长裙，如墨的黑色长发被高高挽起，几缕未被束起的碎发柔顺地垂落在白皙的耳侧和颈边，随着她平稳的步履微微晃动。
墨黑的裙身剪裁完美贴合身形，勾勒出流畅优美的曲线，领口开得含蓄，恰好露出一段纤细漂亮的锁骨，其上点缀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坠着仿佛在呼吸般微微闪动的星辰。
她的脸上化了极淡的妆容，仅仅加深了眉眼的轮廓，点了唇，却让本就精巧如工笔细描的脸庞愈发显得清冷剔透。
然而，最夺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宝石，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深邃而神秘的光泽，沉静，空灵，仿佛敛尽了月华。
很明显，说话的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几乎是一出场就能吸引绝大部分目光，美的不可方物的女人。
她的美，并非浓艳逼人，当她一步步走来，脚下银色细高跟鞋敲击出清脆规律的轻响，周遭的喧嚣与华彩仿佛自动为她让路。像是悄然降临凡尘、无意间踏入这场浮华聚会的月下精灵，清辉自生，压过了满厅的繁花似锦与衣香鬓影。
希罗尔·萨瑟兰看着来人，神色有些许呆滞，她身旁穿着浅粉色裙子的闺蜜也愣住了。艾伦更是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一副被这突如其来极具冲击力的美震慑住的模样。
在几人近乎屏息的注视下，黑发的少女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她的目光掠过两位显然有些无措的贵族小姐，最终，平静地落在了莱恩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她极其自然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臂，挽住了莱恩结实的胳膊，将自己的身体轻轻贴近他身侧。
因着高跟鞋的缘故，她站在莱恩身边只比他矮了半个头，两人并肩而立，深墨蓝与纯黑，沉静与清冷，气质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抱歉。” 她看向两位邀请者，“他在等我。”
此言一出，意图再明显不过。
希罗尔的脸色瞬间掠过些许尴尬，她与闺蜜在会场中逡巡许久，才物色到莱恩这样一个看起来英俊、气质独特、又代表圣罗兰学院的潜力股，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家世相貌主动邀请，必定手到擒来，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早已名草有主，而且这主竟是如此一位……令人瞬间自惭形秽的人物。
她身旁的闺蜜也露出了讪讪的神色，目光在伊莉丝身上飞快地扫过，又迅速移开。
方才伊莉丝堪称惊艳的亮相，别说在场诸多男性，就连她们两位出身不俗见惯了美人的贵族小姐，心脏都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伊莉丝身影步入光中的刹那，真的宛如月下森林中悄然走出的精灵，清辉自生，不染凡尘。
不过，正如前文所言，这两位小姐的涵养与家教都相当出色。
此刻撞见这般场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几乎等同于在这位月下精灵般的少女面前，试图撬走显然属于她的男伴……
尴尬与自惭形秽的情绪悄然升起，让她们姣好的面容上不由浮起些许赧然
伊莉丝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们的窘迫，她微微侧仰起脸看向身旁的莱恩。紫罗兰色的眼眸此刻竟微微地弯了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瞬间冲淡了不近人情的清冷。
清冷又不是面瘫，她此刻的神情便生动地诠释了这一点。
“久等了。” 她对莱恩说。
莱恩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鼻尖萦绕着、如同雪后空谷中幽兰绽放般的冷香，有些发愣。
清晰的认知告诉他，面前这个少女，无论从五官、声音、还是独特的气质来看，确确实实就是他认识的那个伊莉丝，塞西莉亚皇女身后如影随形、沉默寡言的黑发少女。
但此刻的她，又与他认知中的伊莉丝截然不同。
他印象里的伊莉丝，总是安静地立于皇女身后，如同一道没有自我意志的优雅剪影，是皇女手中最得心应手的工具，情绪稀薄，存在感稀薄。
从未想过，在离开塞西莉亚身侧，无需扮演影子的此刻，伊莉丝竟然能展现出如此夺目，乃至堪称惊艳的一面。
此刻距离极近，他能看到她如同蝶翼般浓密纤长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能看见她白皙的小巧耳垂，以及造型简洁的银色发饰正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闪烁微光。
黑色礼服妥帖地包裹着她的身躯，之前被厚重骑士服或学院制服掩盖的曲线此刻展露无遗，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胸口那枚星辰吊坠正随着她平静的呼吸，在她锁骨下方的肌肤上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