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快跑啊!” 雷克斯嘶声吼道,目眦欲裂。
莉莉安没有回头。
她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头顶那恐怖的压迫力上,集中在几米外熔岩般的巨眼之中。
手在抖,腿在抖,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着抗议,濒临崩溃的边缘。
平日里被华贵的长裙与精致的靴履妥善包裹,支撑着贵族少女优雅仪态的纤细双腿,此刻深陷冰冷的泥沼,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颤抖如秋风中的芦苇。
十几年来剑术修行所锤炼出的肌肉线条,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更适合在琴键上起舞或在书页间流连,此刻却死死攥着剑柄,虎口崩裂的剧痛早已麻木,唯有温热的鲜血不断流淌,浸湿衣袖,又慢慢变冷。
罗斯戴尔家的冰极剑法追求的是元素共鸣与剑意精纯,以及对凛冽剑意的极致追求,而非倚仗蛮力。
因此,莉莉安从未像使用重兵器的战士一样,需要日复一日地苦练,将手掌磨出粗糙厚实的老茧。
这一切,曾是她暗自庆幸甚至颇为自得的事。
作为天生的贵族小姐,即使需要继承家传剑术,但这门剑法更注重元素亲和与技巧精妙,而非体魄的千锤百炼。
这让她得以维持符合贵族审美,纤细优美的体态,无需练就夸张的肌肉线条,只需将更多心思花在钻研魔法与控制力上。
这让她能如真正的公主般,优雅地周旋于各色舞会与沙龙,收获同侪的欣赏与赞美,人们既赞叹她清冷出尘的仪态,也钦佩她于优雅中蕴藏不容小觑的寒冰之力。
这也是为何她如此崇拜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同样是剑术名门的继承人,其所传承的剑法却比罗森戴尔家的更为刚猛霸道,威力绝伦。
而艾莉诺本人,不仅完美平衡了力量与优雅,其天赋与实力更是被誉为帝国百年难遇,是毋庸置疑的新一代巅峰。
自某次王国舞会上惊鸿一瞥后,艾莉诺便成了包括莉莉安在内,许多需要继承家业的年轻贵族子弟心中的偶像与标杆。
在她们的圈子里,艾莉诺始终是备受瞩目与追捧的星辰。
莉莉安亦是其中一员,仰望那耀眼的光芒。
只不过,私下里,她偶尔也会为自己无需像艾莉诺那样,在身上练出远比普通贵族小姐更清晰更具力量感的肌肉线条而悄悄松一口气,甚至有些许隐秘的欣喜。
然而此刻,在这腥臭扑鼻的绝境沼泽,被重若山岳的力量死死压向泥泞深处时,曾让她庆幸的一切,却化作了锥心的悔恨。
如果……如果当初再多做一些力量训练,多打磨一下这纤细的肢体,多积攒一些耐力与爆发力……
如果自己不是那么执着于维持所谓的优雅,而在体能上投入更多……
会不会,现在就能多支撑一刻?
会不会,就能挥出更有力的一剑?会
不会,就能……不再只是眼睁睁看着,而是真正能做点什么?
冰冷的泥水淹过腰际,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
手臂的颤抖已无法抑制,虎口崩裂的伤口在冰冷的泥水中麻木地刺痛,又似乎已经失去知觉。
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传承自先祖此刻正哀鸣不止的长剑弯折的弧度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
要……撑不住了……
这份曾让她自豪的、属于罗斯戴尔家大小姐的优雅,在绝对的力量与死亡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意识在重压下开始模糊,纷乱的念头与久远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将一柄沉重的木剑递到她手中。木剑比她的人还高,她的小手根本握不牢,剑尖拖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父亲,我握不住。” 莉莉安委屈地仰起小脸。
高大的父亲蹲下身,罕见地没有责备,只是用深邃的眼睛看着她:“莉莉安,你知道我们罗森戴尔家的剑,因何而锋利吗?”
她茫然摇头。
“家族初代先祖,德雷·罗斯戴尔,后世称其为霜刃。他是个很冷的人,冷得像极地的寒风,也像他手中的剑。” 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但他并非生来如此,也并非生来强大。年轻时,他资质平平,只是个普通的剑士。”
“那后来呢?”
“后来,他挚爱之人被仇敌掳走。他一人一剑,追杀千里,从南境直至北地荒原。追至时,爱人已被缚于祭坛,命悬一线。” 父亲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毫无疑问,他选择冲上去浴血死战。敌人众多,他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浑身是血,剑刃卷折。”
“然后呢?” 小莉莉安听得屏住了呼吸。
“然后,在濒死之际,他听见了爱人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父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儿,眼中似乎有复杂的微光,“那一刻,某种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他感觉自己与剑、与周天霜寒、与那呼唤融为一体。他刺出了最后一剑,冰封祭坛,霜绝廿三敌。”
父亲的大手轻轻按在她稚嫩的肩膀上,力道沉重:“自那以后,方有霜刃之号在世间响彻,有吾族冰极剑术之传承。后世子孙习练此剑,皆在追寻那一剑的意境。但那一剑,非是练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是守护之心,在绝境中绽放出的极致锋芒。” 父亲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当有一天,你遇到了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或物,或许便能明白。届时,勿要犹豫,勿留遗憾。记住先祖的决绝,亦记住,吾族之剑,因何而存。”
年幼的莉莉安似懂非懂。
比生命还重要?
那时她以为大概是指家族的荣耀,或是某些虚无缥缈的信念。
但现在,她似乎真的懂了。
巨舌的力量再次加重,仿佛整片沼泽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她的膝盖几乎触及泥面,冰冷的泥浆淹没了腰际,窒息感与刺骨的寒意一同涌来。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视野因充血和缺氧而开始模糊、发黑。
她用尽力气,微微侧头余光瞥向身后。
笨蛋……雷克斯那个傻子,竟然还在泥泞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够脱手飞出的巨剑试图再次挡在她的身前。
他明明可以趁刚才怪物被自己稍稍阻隔的瞬间转身逃走的。
以那怪物般的体力和在泥沼中依然迅捷的速度,独自一人逃出生天的机会,远比拖着她这个累赘要大得多。
是的,累赘。
虽然莉莉安嘴上总是不饶人,说雷克斯是甩不掉的跟屁虫、是她的累赘,而雷克斯也总是装作听不懂,厚着脸皮亦步亦趋。
但莉莉安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拖后腿的或许是自己。
雷克斯的实力,早已隐隐凌驾于她之上。
从他进入伯爵府,拜在父亲麾下严肃的骑士队长门下学习的那天起,莉莉安就注意到了这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农家少年。
他看起来憨直,甚至有些傻气,却在武技一道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
自己练习使用的细剑,时间稍长便手腕酸软,晚上常常哭着要女仆用药剂小心按摩,而雷克斯却能轻松挥动比他人还高的巨剑,完成强度远超自己数倍的训练,且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他的实力突飞猛进,离家前往圣罗兰学院前,已能击败府内不少经验丰富的成年骑士。
即便在天才云集的学院里,雷克斯的理论课成绩或许一塌糊涂,但实战课永远是名列前茅的存在,对土元素力量的运用与剑技的结合更是到了令人侧目的地步。
无论是之前的生存试炼,还是进入这遗迹后无休止的战斗,承担了绝大部分正面压力像磐石一样抵挡危险的,始终是雷克斯。
而她,更多时候只是在他创造的间隙中,释放几个关键的魔法进行辅助或补刀。
谁才是真正的累赘,不言而喻。
可这个傻子永远只是憨笑着,固执地守在她认为安全的距离内,赶也赶不走。
莉莉安并非不明白,也因此,她在学院里收敛了不少大小姐脾气,暗自加倍努力练习,却沮丧地发现,自己与他的差距,似乎并未缩小,反而有种越拉越远的趋势,这常让她莫名烦躁。
所以,当看到猩红的夺命长舌朝着倒地不起的雷克斯猛抽而去的瞬间,莉莉安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仿佛啪地一声断了。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挡在了他的前面。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欠这个傻子的实在太多了吧。
多得……好像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勉强偿还一点点。
如果他真的能因此逃脱……以他的本事,在这遗迹中活下去的概率,总归是比自己要大得多的。
可他没走。
这个傻瓜,总是这样。
像一块又臭又硬、冥顽不灵的石头,又像一堵沉默却绝对可靠的墙,永远、永远试图挡在她的前面,把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父亲……
冰凉的泥水似乎漫过了莉莉安的胸口,压迫着呼吸,视线也因不断上涌的温热液体而模糊不堪。
莉莉安分不清那糊住眼睛的,是肮脏的泥浆,还是别的什么。
但此刻,她心中却奇异地一片澄明。
您说的对……父亲。
我好像……真的找到了。
值得用生命去挥剑,用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濒临破碎的长剑之上,冰蓝色的光芒非但没有因为莉莉安枯竭的魔力而熄灭,反而以不合常理的方式骤然炽亮,来自她灵魂深处,从血脉根源,从遥远的传说中燃烧起来!
一股难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灼热交织的感觉席卷莉莉安全身,仿佛生命力正被这光芒抽离,化为燃料。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家族记载中,唯有在绝境中以守护意志为引,才可能点燃先祖霜刃留下的血脉力量。
动用它,代价难料。
可她不怕。
她看着雷克斯挣扎向前、试图再次保护她的背影,那宽阔的、总是让人安心的背影。
她想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堵在喉咙,只有灼热的气息喷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剑身的光芒,亮到了极致,仿佛一颗微型的蓝色太阳在她手中诞生,凛冽的剑意与决绝的守护之心交织,即将化作那传说中的、冰封绝境的一剑。
就在这光芒璀璨到顶点,莉莉安的精神与肉体都抵达极限的刹那——
以万钧之力下压的猩红巨舌,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悬在半空,距离雷克斯的头顶,不足一米。
狂暴的力量、嗜血的杀意、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滞在空气中。
莉莉安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是临死前的精神恍惚。
雷克斯也僵在原地,维持着向前扑的姿势,愕然抬头。
紧接着,他们都听到了一种声音。
起初很轻,很遥远,像是穿过层层密林的呜咽风声。
但瞬息之间,声音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放大、扭曲!
变成了某种撕裂空气、碾碎物质的恐怖尖啸,自他们之前一直没去过的方向,银灰色的诡异森林处席卷而来!
两人下意识同时扭头望去。
只见森林边缘,一道连接天地的狂暴灰色龙卷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外扩张、移动!
它所过之处,需要数人合抱的银灰色巨木如同稻草般被连根拔起,卷入高空,在毁灭性的涡旋中被轻易撕扯!
无数巨大的树干、枝条、乃至整块的岩土,在龙卷中疯狂旋转,化作最恐怖的投掷武器。
其中一些树干,直径堪比房屋,长度超过十丈,如同神话中巨人投出的攻城槌,在涡旋边缘时隐时现。
而毁灭一切的灰色龙卷,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沼泽轰然推进!
下一秒——
咻——!!!
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声压过了龙卷的轰鸣!
一根尤为粗壮长度惊人的银灰色巨木如同被无形巨弩发射出的巨型弩箭,从狂暴的龙卷中被吐了出来!它旋转着,撕裂沿途的一切空气与薄雾,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横跨上百米的空间,目标明确地——
轰!!!!!!!!!
巨型树干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狠撞在巨蟾的侧面身躯之上!带着碾压式的力量将其小山般的身躯狠狠撞得横向位移,粗壮的树干前端深深嵌入了它布满增生鳞甲的躯体,墨绿色血液如同喷泉般从创口周围狂涌而出!
“呱嗷——!!!!!!”
巨蟾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惨嚎,它那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带得向一侧歪斜,一直压着莉莉安长剑的猩红舌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创和剧痛,无力地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