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体内突如其来陌生的炽热与膨胀感。
它动作一滞,垂下巨大的头颅,赤红如熔岩的双眼困惑地看向自己胸腹间血肉模糊的创口,仿佛无法理解那个渺小的人类究竟往自己身体里塞进了什么。
然后,它就知道了。
从自己体内传来的沉闷、压抑、仿佛被厚重血肉包裹住的——
轰然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几乎重叠在一起,如同地壳深处爆发的闷雷!
巨蟾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猛然僵直,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它张开了布满獠牙的巨口,似乎想要发出最后一声咆哮,但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灼热到发白,夹杂着内脏碎块与浓烟的烈焰!
火焰从它大张的口中、从它赤红的巨眼眼眶、从体表每一个狰狞的伤口、甚至从鳞甲的缝隙中,狂喷而出!
青白色的、暗红色的、混杂着脏器颜色的火焰与冲击波,从内而外,将它强韧得可怕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撑开,撕裂!
然后——
轰隆!!!!!!
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火光与浓烟猛然在沼泽中央炸开!
七八米高的庞然巨物,如同一个被塞满了炸药然后从内部点燃的肉山,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彻底崩解!
坚韧的鳞甲、虬结的肌肉、粗大的骨骼、恶臭的内脏……
所有的一切,都在三支叠加的烈性爆破药剂于体内最脆弱处同时引爆的恐怖威力下,化作了漫天飞溅的碎片与脓血之雨!
数以千计、大大小小、冒着烟或裹着火焰的肉块、碎骨、甲片,如同最狂暴的霰弹,以爆炸点为圆心,呈放射状射向四面八方!
它们砸进泥沼,溅起数米高的泥浪,它们撞进远处的芦苇丛,将成片的芦苇拦腰砸断,它们飞上高空,又如同陨石般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粘稠如沥青的血液,如同真正的暴雨般泼洒而下,覆盖了方圆百米以上的区域!
泥地被腐蚀出无数滋滋作响、冒着白烟的坑洞,如同月球表面;幸存的芦苇、苔藓、乃至水洼,在毒血的浇灌下迅速枯萎、发黑、化为飞灰;甚至连那些被炸飞、尚未冷却的怪物碎块,落在毒血中,也开始了自我腐蚀,融化成更粘稠恶心的脓水,最终化为缕缕刺鼻的浓烟。
莱恩站在几十米外,一块尚未被波及的高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毁灭的景象。
他身上深灰色的便装,除了先前沾上的些许泥点依旧干干净净,甚至连一滴墨绿色的污血都未曾沾染。
爆炸的气浪与飞溅的碎块,在接近他身周三尺时都便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偏斜。
手中长剑上原本缠绕跳跃的青白色火焰已经熄灭,只余剑身依旧流转着冷冽的月华光泽,以及几缕从剑尖袅袅升起的青烟,很快也消散在腥味的空气里。
黄昏最后一缕昏黄的光线,斜斜地穿透逐渐散去的烟尘,落在他沉默的侧影上,与他脚下仍在滋滋作响冒着浓烟的死亡焦土,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风从沼泽深处吹来,远处,仍在燃烧的巨型碎块如同一个个篝火堆,冒出滚滚黑烟。
莱恩持剑而立,像一尊刚刚完成了某种血腥祭祀的古老神像,又像一块为这头恐怖怪物、或是为这片被摧毁的沼泽而立的沉默墓碑。
远处,莉莉安和雷克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雷克斯的嘴巴已经张到从能塞下一个鸡蛋金华到能塞进一个拳头了。
他亲眼看着将他们两人逼入绝境几乎让他们葬身于此的庞然巨物,在那个人的面前,先是断舌哀嚎,再是体内开花,最后……炸得粉碎!
那枯拉朽暴力到极致却又精准致命的战斗方式,让他浑身发冷又热血沸腾。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是纯正的个人秀!
他看见缠绕着妖异火焰的长剑轻易斩开了怪物坚韧的皮肤与肌肉。
他看见莱恩如同鬼魅般穿过毒雨,将致命的药剂送入怪物体内最深处。
然后不可一世的怪物就在轰鸣与火光中,化为了一场席卷沼泽的血肉之雨。
“我……操。” 雷克斯呆呆地望着那片仍在冒烟的狼藉之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字,仿佛只有这两个字才能形容他此刻内心山崩海啸般的震撼。
莉莉安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沐浴在昏黄余晖中的背影,望着他手中归于平静的长剑,望着他脚下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她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片刻之前,遮天蔽日的猩红巨舌碾压而下时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冻结的绝望。
想起了雷克斯那义无反顾扑上来笨拙而决绝的身影。
想起了自己几乎要不顾一切、燃烧生命去催动禁忌魔法的瞬间。
如果莱恩没来……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风吹过,吹动她额前汗湿的金发。
那个人强得简直不像人类,就像学院里私下流传的那些夸张传闻一样,像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可是……
可是,就在刚才,他挡在她和雷克斯身前,背对着那个恐怖的怪物时,她心中翻腾的,除了劫后余生的悸动,还有极其陌生的感觉。
不是面对未知与强敌的恐惧,而是奇怪的安全感。
她居然会觉得,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在传闻中阴沉又不好惹的莱恩·维尔特,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安全。
“莱恩!” 雷克斯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稍稍回神,脸上瞬间被兴奋和崇拜充满,他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腰间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你刚才那招太、太、太踏马帅了!那个火焰!青白色的!怎么弄到剑上去的?还有之前那个大旋风!我的天,那些树!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是什么魔法?还是什么武技?”
莱恩侧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眸继续将目光投向爆炸中心的方向。
雷克斯也不在意,依旧兴奋地喋喋不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你连艾莉诺学姐都……呃!”
“笨蛋。” 莉莉安忍不住打断他,眉头微蹙,冰蓝色的眼眸有些无奈和责备,“你伤不疼了?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让莱恩……看看情况。”
雷克斯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果然闭上了嘴,只是眼神依旧亮晶晶地看着莱恩。
就在这时,莱恩眉头忽然皱起。
他站定在原地头微微偏向右侧,似乎在凝神倾听着什么。黄昏的风吹过空旷的沼泽,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
“怎么了?”见莱恩露出如此神奇,雷克斯也警惕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剑柄。
莱恩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右侧几米外,一块半掩在泥泞中不起眼的黑色石头上。
那石头大约有拳头大小,似乎被刚才爆炸溅射的脓血腐蚀过,此刻还在冒着极其微弱的白色细烟。
莱恩迈步走了过去。
“莱恩?” 莉莉安也皱起眉。
莱恩在石头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了几秒,他用剑尖小心地拨开覆盖其上的污泥,然后才用手将其从松软的泥地中抠了出来。
入手微沉,触感并非岩石的粗糙,反而有类似金属或晶体的冰凉与光滑。
是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呈现出完美正十二面体的奇异晶体。
通体是幽暗的墨绿色,色泽深邃,如同凝固的胆汁,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水。
每一个面都光滑如镜,棱角分明得仿佛经过最精密的切割,边缘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出锋利的光芒。
莱恩将它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去,晶体内部是一片不断缓慢流转的墨绿色浓雾,浓雾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光点或暗流在缓缓脉动。
莱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这颗墨绿色晶体上,与此同时西尔的声音,如同冰泉般在他心底响起。
“和森林里那个怪物体内的东西能量性质同源,但属性偏向不同,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
“嗯。” 莱恩在心底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之前斩杀的那个类似怪物,体内核心是暗红色,这个则是墨绿色。
虽然具体是什么,来自何处依旧未知,但这绝非自然造物。
晶体内部混沌流转的能量,精雕细琢般的几何外形,都明确指向了人造或至少是受引导创造的痕迹。
莱恩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幽绿的十二面体上,脑海中思绪飞转。
如此看来,这片秘境其表层很可能充斥着这类被奇异晶体驱动或控制的怪物。
行动迅捷形貌不定的漆黑小怪物,或许只是某种基础或衍生的形态。
而像刚才斩杀的这种实力强悍的巨怪,才是真正棘手的精英或头目级存在。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肉体力量极其强悍,对常规魔法攻击表现出惊人的抗性,并且体内都蕴含着这样一颗性质各异、似乎作为其行动核心的能量结晶。
击杀它们,似乎是深入这片秘境的关键。
至于这些晶体本身……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用途,也无法确定收集它们是否有价值。但莱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收着。
未知,往往意味着潜在的价值,或是隐藏的线索。在这片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任何不寻常的事物,都值得留意。
他将这枚危险的晶体在手中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以他目前的知识和手段,确实看不出更多端倪了。
莱恩不再耽搁,将其小心地收入特制的皮质封印袋中,与之前那颗暗红色的晶体分开放置。
袋口系紧,隔绝了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走吧。” 他收起小袋站起身,似乎打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哎,莱恩,这到底是……” 雷克斯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刚想开口问。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刹那——
轰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一震,如同有一只沉睡在地底的洪荒巨兽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震动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然,雷克斯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莉莉安也是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一旁歪倒。
“小心!” 雷克斯反应极快,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口,猛地伸手一把将莉莉安拽过来搂在怀里,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插在地上的巨剑剑柄,勉强稳住了身形。
莱恩的反应更快,在地面震动的瞬间,他已单膝跪地,右手握着的长剑顺势深深插入脚下尚未被腐蚀的坚实地面,整个人如同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地面在持续颤抖,如同波浪般一阵接一阵沉闷而有力的震动持续不断!泥浆被震得不断溅起浑浊的水花,远处幸存的芦苇丛如同喝醉了酒般疯狂摇摆,被腐蚀出的坑洞里冒出的白烟被震得扭曲飘散。
沼泽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苏醒,搅动着岩层与土壤。
三人屏住呼吸,全力稳住身体,对抗着这来自地底的狂暴力量。
一分钟。
两分钟。
最终,令人心悸的震动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归于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尘,证明刚才恐怖的地动并非幻觉。
雷克斯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莉莉安,少女脸色有些苍白,但似乎并未受伤。
“大小姐,你没事吧?”
莉莉安摇摇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别过脸耳根处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
“没、没事。” 她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震动传来的中心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刚才……那是什么?地震?”
莱恩缓缓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站起身,灰蓝色的眼眸同样望向沼泽的中央区域,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正是之前巨蟾钻出地面,又最终被炸得粉碎的地方,可此时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原本被怪物钻出又被爆炸和脓血腐蚀得扩大数倍的巨坑,此刻竟然被某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填满、甚至……拱了起来!
一座庞大、古老、散发着无尽沧桑与不祥气息的建筑……或者说,一个入口,正缓缓从沼泽中央升起。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近乎完美的圆形巨大洞口,边缘由漆黑如墨而光滑如镜的奇异石材垒砌而成。
石材表面蚀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纹路与符号,在昏黄的天光下,似乎有微弱的幽光在其中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一般。
纹路一圈套着一圈,从洞口边缘开始,如同漩涡般向着洞内深处延伸。洞口之下,是一级级同样由黑色石材砌成的台阶,顺着垂直的角度笔直地通往地底深处。台
阶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一直延伸进下方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