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抱歉抱歉!太激动了!好不容易见到活人,哦不是,见到跟咱们一起来的同伴!”
雷克斯这才像是猛然惊觉自己用力过猛,赶紧松开手,蒲扇般的大手不好意思地在后脑勺上挠了挠,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
文森特立刻就借着转身的动作将被捏得生疼的手背到了身后。
在旁人视线不及之处,他快速而隐蔽地甩了甩手,试图驱散火辣辣的疼痛和麻痹感。原本修长的手此刻指关节处已经明显红肿起来,泛着一片不自然的红色。
莉莉安从文森特身边走过时,脚步也没有丝毫停留,只是礼节性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远处,坐在石板上的薇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捂着嘴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发出低低的轻笑。然而,她如同笼罩着岚雾的灰绿色眼眸却在一瞬间弯了弯,目光在略显尴尬的文森特、一脸憨笑的雷克斯以及径直走开的莱恩背影之间流转了一下。
莱恩对身后发生的小小插曲恍若未闻,他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状态萎靡的探索者附近,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警惕、或疲惫的面孔。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
那里,靠近一根爬满暗绿藤蔓的粗大石柱,一个蓝色头发的青年正背靠着石壁坐在地上。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蓝色劲装,但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污迹,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蹭了几道黑色的印子。最显眼的是他右边的袖子,从肩膀处被撕裂了一大块,露出了下方手臂上一道不浅的划伤,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艾伦·哈里斯。
他像周围许多普通探索者一样,努力蜷缩着身体,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融入阴影之中。
但当莱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原本有些黯淡的浅棕色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如同两簇被重新点燃的小小火苗。
莱恩脚步一转,朝他走了过去。
艾伦见状,立刻用手撑着身后的石柱,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也一瘸一拐地迎向莱恩。两人在大厅中央、距离帕克那群核心人物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汇合,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圈子。
“什么情况?”莱恩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艾伦手臂上的伤口,又示意性地瞥了一眼周围惨淡的景象,“你们这都——”
“我还想问你什么情况呢!”
艾伦不等他说完,一巴掌就拍在了莱恩的肩膀上,用的力道还不小。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活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在茫茫人海中重逢,又像被独自遗弃在荒岛数月的落难者终于看见了海平面上出现的帆影,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现实演绎。
艾伦警惕地回头瞄了一眼,确认帕克、文森特那些人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集中在这边,这才把脑袋凑近莱恩。
“你们……你们怎么就这么全须全尾、干干净净地下来了?” 他的目光在莱恩、以及不远处正在打量四周的莉莉安和雷克斯身上扫过,充满了难以置信。
莱恩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艾伦夸张地做了个苦脸,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你们从那条该死的隧道里出来的时候,难道一路顺风,啥鬼东西都没碰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没冒出来给你们打个招呼?”
莱恩一愣,随即脑海中闪过自己之前关于特殊通道的推测,他不动声色地问:“怪东西?你们……碰到了什么?”
“那还用说!我选的那条路,往下走了没多远就踩中机关了!”艾伦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尽管牵扯到伤口让他龇了龇牙,“地上铺着那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石板,可稍微踩错位置魔法火焰直接就喷出来了!好家伙,差点把我这头宝贝头发和眉毛全燎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卷曲的发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这还不算完还有那种隐藏的翻板暗格,跟地面一个颜色根本看不出来,我亲眼看见一只不知道是老鼠还是什么的小东西掉进去,下面满满一池子墨绿色、冒着泡的粘稠液体,倒霉玩意几秒钟就化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我这条胳膊就是躲那玩意的时候,被旁边弹出来的石刺刮的!”
艾伦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做出各种惊惧的表情。
对于一个来自东部行省没什么根基的小家族出身的年轻人来说,这些经历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实实在在地把他吓得不轻。
莱恩的目光落在他手臂和身上几处渗血的伤口上,眉头微蹙。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瓶治疗药剂递了过去。
艾伦眼睛一亮,感激地看了莱恩一眼,飞快地接过,拔开木塞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清新草药气味的淡绿色药液涂抹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
药效显然不错,他脸上立刻舒缓了不少,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继续小声道:“不光是我,这里大部分人,下来的路上都差不多。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但都遇到了各种要命的玩意儿。只不过碰上的东西不太一样。”
他朝帕克和海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两个,帕克和海顿,听说他们是最早一批下来的。我听他们零星的交谈,他们走的那条通道,里面挤满了穿着破烂皮甲、拿着锈蚀武器的骷髅兵!最邪门的是,那些骨头架子好像根本打不死,或者打散了又能自己拼起来,他们俩的武器都砍出豁口了,才勉强杀出一条路冲进来。”
他又示意了一下文森特和格雷那边:“那两个家伙,文森特和闷葫芦格雷他们那条路好像全是机关陷阱,走几步就是一个暗格,踩错了就触发,一会儿喷毒液,一会儿钻出带着火焰的魔蛇,你看他们脸上、手上的伤,还有格雷那条腿,估计就是这么来的。”
“那位岚之公爵家的大小姐薇拉,她选的哪条路我不清楚,也没听她说过。但她腿上的伤,你看见没?还在渗血,那伤口边缘发黑,不像是普通划伤或者摔伤,倒像是被什么带毒或者带腐蚀性的东西弄的。”
莱恩的目光掠过薇拉白皙小腿上那道狰狞的、被简单包扎却依旧有暗色渗出的伤口。
“至于那位阿斯特雷亚小姐,”艾伦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后怕与敬佩交织的复杂神色,“她那条路……啧啧,我听最早在这儿的人说,简直像是捅了怪物窝,各种各样的魔物,潮水一样涌出来,根本杀不完。她是硬生生凭着一把剑,从怪物堆里一路砍杀出来的!她冲进这个大厅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后面还有好几只速度奇快、形如猎豹的黑色怪物追着扑过来,差点就跟着冲进来了!幸亏当时大厅里已经有人,大家一起合力,才堪堪把那扇门重新关上,把那些怪物挡在了外面。好险!”
听完艾伦这一番描述,恰好印证了莱恩之前的猜测,他们三人走的蛤蟆通道确实特殊。
只不过莱恩也没想到其他人选择的通道竟会凶险到如此地步,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大厅中或坐或卧的人们,他们身上破损的装备、沾染的污渍、以及触目惊心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各自遭遇的惨烈。
莱恩陷入了沉思。
这时,艾伦又凑近了些,低声道:“唉,兄弟,跟我说实话,你们仨到底怎么下来的?我看你们的状态,可比我们这些人好太多了,衣服都没怎么破。难道你们碰上的关卡特别简单?还是用了什么特殊法子解决了?”
艾伦身上原本携带的药剂想必十分有限,以他小贵族旁支出身的财力,来之前能准备的物资和装备本就拮据,除了学院或帝国可能派发的基础补给,能自备的疗伤药剂恐怕少得可怜。
前的伤一直拖着不处理,或许是想把有限的药剂留到更关键的时刻,又或许是真的一时拿不出来。
因此,莱恩给他的治疗药剂效果显着,此刻他脸色和状态都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莱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们也遇到了一些阻碍,并非一路坦途。只不过我们是三个人一起,彼此照应,互相支援,才侥幸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
艾伦盯着莱恩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浅棕色的眼眸里闪过思索,随即他像是相信了这个说法,松了口气般笑了笑:“哦,是这样啊……那太好了,你们运气真不错,没受伤真是万幸。唉,我现在这情况,认识的人里也就跟你熟一点,后面恐怕还得赖着你搭伙了。”
听到艾伦这样说,莱恩心中莫名掠过难以言喻的愧疚。他刚才的回答,虽不算完全说谎,但确实隐瞒了蛤蟆通道相对安全的关键事实。这份隐瞒,让他面对艾伦此刻的坦诚与依赖时感觉有些不适。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也或许是整理思路,艾伦紧接着又道:“对了,你知道我们现在待的这鬼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吗?我们这些人困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试了各种方法,那扇最大的门就是打不开。”
艾伦确实是个打听消息的好手,无论是在之前的宴会上,还是在这绝望之地,他似乎总能通过各种方式获取信息,无论是观察、推测,还是与人攀谈。
他抬手指向大厅深处,也就是这个巨大圆形空间的另一头,与他们进来的方向相对的位置:“喏,你看到中间那扇门没有?”
莱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这圆形大厅另一端的弧形墙壁正中,赫然矗立着一扇规模远超周围蜂巢门的巨型门扉!
那门极为高大宏伟,几乎抵着高高的穹顶,宽度也远超其他门数倍,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墙壁横亘在那里。
门体由某种黝黑发亮的石材整体雕凿而成,表面布满了复杂、玄奥、层层叠叠的暗金色符文,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巨门上方,左右对称镶嵌着的两颗硕大的宝石,每一颗都有人头大小,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淡黄色,内部仿佛有柔和的光晕在缓缓流转、脉动,如同两颗拥有生命的小型太阳,为门前一片区域提供了相对明亮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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