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五更)
莱恩的目光落在巨门上散发着柔和黄光的硕大宝石上,不知为何,光芒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他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一旁,艾伦的解释适时传来。
“啧,你看那两颗宝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冒险小说或者骑士传奇,兄弟。里面常写的那种,贵族或者重要人物会有个什么护命符石之类的东西带在身上,人要是出了事,那石头就会有反应,比如裂开啊、变色啊什么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门上的玩意儿,我感觉就跟那差不多邪门。这扇大门一次只能进两个人进去前得两个人同时把手按在门框两边,还得往里面灌注魔力,,它好像能尝出你的力量印记。门一开,这两颗宝石就会亮起来,像两盏命灯。”
艾伦指了指那两颗淡黄色的宝石、
“看见没?那光就代表进去那俩人的状态。光越亮越稳,说明人活蹦乱跳,状态好着呢。光要是变暗、闪烁,那就悬了,估计是受了重伤或者魔力枯竭。而一旦……一旦那光彻底灭了,就说明……里面的人,已经没了。”
莱恩静静地听着,在一个存在魔法、遗迹与各种超凡力量的异世界,孕育出这样一套规则化的闯关系统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景象,与某些设定严谨的奇幻游戏或地下城副本有着令人心悸的相似感。
击杀守关的巨型蛤蟆,开启通往下一层的通道,来到这个中央大厅,而大厅中央这扇巨门,或许就是通往下一阶段的入口。
“所以,” 莱恩顺着艾伦的话问道,目光重新落回散发着稳定黄光的宝石,“现在里面已经有人了?”
“对,而且是第三组了。” 艾伦点了点头,表情凝重起来,他指了指那两颗宝石,“你看那光,虽然还亮着,但比起之前……已经黯淡了不少,而且光芒的流转似乎有点滞涩?总之,照之前那两组人的经验来看,进去的人状态越糟糕,这光就越暗越不稳。现在里面这俩,恐怕是凶多吉少……”
仿佛是为了印证艾伦这残酷的预言,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上原本只是略显黯淡的淡黄色宝石光芒骤然急剧衰减,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只挣扎了短短一两次呼吸的时间,便同时地熄灭了!
前一秒还在散发着光晕的宝石瞬间变成了两块毫无生气的顽石,死寂地镶嵌在漆黑的巨门之上,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从未亮起过。
莱恩的瞳孔微微一缩,艾伦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愣愣地看着两颗瞬间黯淡的宝石,似乎也没料到熄灭会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决绝。
紧接着,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操……”
“看见没?” 艾伦指着两颗已然失去所有光泽的宝石“两颗同时灭,前后相差不过一眨眼……这意味着里面的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瞬间毙命。”
这代表了什么?
无需艾伦再多解释,在场的所有人,只要目睹了这一幕,都心知肚明。
这意味着门后的试炼极端凶险,存在着能在刹那间同时夺走两位探索者性命的恐怖存在或致命陷阱。
可能是遭遇了无法匹敌的强大怪物,可能是触发了范围性的绝杀机关,也可能是陷入了某种无法逃脱的绝境……无论具体是什么,结果都同样残酷,又一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几乎在宝石熄灭的同一时间,整个大厅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远处的帕克,脸上冰冷阴沉瞬间更甚,眉头紧紧拧起,站在他身旁的海顿凑到他耳边声音急促地说了些什么,帕克听完摇了摇头,脸色依旧难看。
而那些普通的探索者反应则更为直接,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或膝盖,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有人则死死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充满绝望和恐惧的低咒。
一双双原本或许还残存着些许侥幸或茫然的眼眸,此刻已被更深的灰暗和恐惧所吞噬。
两盏命灯同时彻底地熄灭。这无声的宣告,比任何咆哮或惨叫都更能击溃人心。
希望,似乎也随着那最后一丝光晕的消散,而变得更加渺茫。
莱恩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不久之前。
在诡异森林中与阴影怪物周旋搏杀,在沼泽边缘救下深陷泥潭的雷克斯与苦战莉莉安,又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同样在沼泽中遭遇了如潮水般涌来的漆黑怪物,经历了惨烈的厮杀……
这些片段在脑海中串联、拼接,让他对这所谓秘境的上层结构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整个上层空间,或许就像一枚被咬掉一口不规则的缺月,或者更形象地说,像一个巨大无比中间被掏空的圆环。
外围是那片无边无际、难以分辨方向的诡异银灰森林,而森林所环绕的中心,便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沼泽。
至于他们进入的、通往此处的洞口,其位置恐怕并非随意分布,很可能绝大多数探索者,都是在沼泽区域的附近,发现了向下延伸充满未知的通路。
当时,在经历了森林中彻底丧失方向感的绝望跋涉,在沼泽边与无穷无尽般的怪物潮进行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搏命厮杀后……
当这样一个幽深的洞口突然出现在眼前,有谁会不去探究,有谁能抗拒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诱惑?
哪怕洞内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也比留在原地,被无尽的怪物、迷雾和绝望一点点吞噬要强。
对遗迹有所了解的人,或许还会怀有一丝机遇藏在深处的侥幸。
现在回想,他们所有人,在诡异的森林中其实早已做出了相似的选择。
满眼望去,只有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毫无特征的银灰色巨木,无论朝哪个方向行走,景色都毫无变化。
没有日月星辰指引,没有地标可循,连最基本的方位感都被彻底剥夺。
那时,每个人心中唯一的念头,恐怕就是离开这片令人发疯的单调之地,找到一个能看见不同景色能确定自己并非在原地兜圈子的地方。
而当他们费尽力气爬上树顶,看到森林北方颜色气息都截然不同的沼泽时,就像在无尽的沙漠中看到了海市蜃楼——哪怕明知可能是幻觉,是陷阱,也忍不住要向它走去。
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被无形的引力拉向了沼泽。
接着,在沼泽中,他们遭遇了形态各异却同样致命的漆黑怪物。
战斗,厮杀,挣扎求生……直到力竭,或是某个契机出现,比如,像莱恩他们那样,击杀了似乎是关键的守护怪物后,通往地下的洞口轰然洞开。
在经历了漫长而绝望的战斗,面对似乎永无止境的敌人,体能与意志都濒临崩溃时,这样一个突然出现不知通往何处的出口,有谁能忍住不进入?
就像在一场没有尽头、也找不到出路的噩梦中徘徊太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扇门。
你不知道门后是更深的噩梦,还是解脱的出口,但你清楚地知道,留在原地只会被身后追赶的恐怖,或是被无休止的循环彻底吞噬。
所以,你只能选择推开那扇门。
他们都推开了。
然后,每个人都踏入了看似相同实则迥异的通道,经历了独属于自己光怪陆离的炼狱。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闯关,在突破这古老遗迹设置的重重考验,每个人都以为,咬牙闯过那条危机四伏的通道,就能抵达终点,或是至少,进入下一个相对安全的阶段。
直到他们用尽手段,伤痕累累地推开通道尽头普通的门,踏入这个空旷、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大厅,看到周围蜂巢般密集代表着其他同道的门扉,以及大厅中央那扇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宏伟石门时,许多人才恍然惊觉——
之前的挣扎、搏命、在生死边缘的徘徊……
或许,仅仅只是一场筛选性的热身。
所有人,无论实力高低,无论运气好坏,无论经历了怎样的通道考验,最终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汇聚到了这同一个看似是终点,实则可能是真正起点的大厅。
而未知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在如同山岳般矗立的巨门之后缓缓拉开序幕。
他们之前经历的一切,似乎只是为了获得踏入这真正试炼的资格。
“想什么呢?” 艾伦的声音将莱恩从翻腾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艾伦顺着他的目光,也瞥见了莱恩他们来时紧闭的石门,似乎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又问:“你们出来的那扇门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莱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沉默了片刻,抛出了另一个疑问:“回去呢?有没有人想过沿着来时的路退回去?如果这里真的无路可走,不如先退回上层等待秘境自然关闭或者另寻出路?”
“回去?” 艾伦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猛地摇头,“我想都不敢想!而且你看他们……” 他
朝周围那些或坐或卧狼狈不堪的人们努了努嘴。
“我估计也没人敢想。我们下来的那些鬼通道,里面的玩意儿又不是一次性的陷阱!我下来那会儿,连滚带爬,花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才闯过来,现在这状态,比下来的时候可差远了。这时候让我回头再走一遍?那不是回去,那是送死!”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再说了,就算侥幸能爬回上面……万一出口还在那片要命的沼泽里,万一那些杀不完的黑乎乎的东西就堵在洞口呢?甚至……万一那些东西已经钻进通道里来了呢?谁知道上面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你看看这些人,你觉得他们还有力气,还有那个心气儿,能再鼓起勇气走一遍回头路吗?”
莱恩的目光随着他的示意,再次缓缓扫过整个大厅。
帕克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双眼紧闭,胸膛随着悠长的呼吸缓慢起伏,显然在争分夺秒地恢复体力,但他紧锁的眉头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昭示着消耗的巨大。海顿正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肩上较深的伤口。
文森特坐在稍远处的墙角,脸色苍白,额上沁出虚汗,格雷如同沉默的钢铁雕像挡在他身前,但紧绷的肌肉和身上多处渗血的绷带,显露出他并非无损。
薇拉靠坐在另一边,手紧紧按着受伤的小腿,血似乎暂时被草草止住了,但她的嘴唇毫无血色。
艾莉诺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她手中的剑无力地垂在身侧,剑尖点地。握剑的手关节处布满干涸翻卷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外翻,看上去触目惊心。
至于那些普通探索者,状态更是凄惨,有人蜷缩成一团,将头埋在臂弯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有人直接瘫躺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穹顶上那永恒不变灰蒙蒙的虚假天光,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躯壳;还有人背靠着墙壁,眼神涣散,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仿佛已经放弃了思考。
绝望、疲惫、伤痛,如同无形的浓雾,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还有余力,有勇气,有意志,去面对那条来时布满了致命回忆的回头路。
对他们而言,那并非生路,而是另一条可能更加绝望的死胡同。
这个空旷、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中央大厅,至少在此刻是安静的。
没有怪物袭击,没有致命陷阱。
它成了这群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唯一能停下脚步、喘一口气、舔舐伤口的临时安全区。
尽管这安全脆弱得如同肥皂泡,但没有人愿意,也没有能力,再去戳破它。
莱恩的目光,最终从这些形态各异的绝望身影上收回,重新投向前方,投向大厅尽头最为宏伟也最为诡异的巨门。
门缝中,那暗红色的光芒如庞然巨物的心脏,在不祥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