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目光从大厅中一张张或麻木或绝望的脸上掠过，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进入遗迹后的所有见闻线索与自身观察快速梳理。
按照时间推算，他昨日击杀巨型魔沼蛤蟆后通道才随之开启，而从艾伦和其他人的描述来看，类似通道很可能在沼泽各处同时或相继出现。
这意味着，最早抵达这个中央大厅的人，或许在昨日深夜或今日凌晨就已经困在此处了。
比如帕克和海顿那一批，他们抵达的时间显然更早。
而且……莱恩的目光再次隐晦地扫过帕克和海顿。
这两人身上的伤势有些可疑，以他对这两人实力的侧面了解，即便遭遇了艾伦口中打不死的骷髅兵，也不至于狼狈到身上留下如此多深浅不一的创伤，尤其有几处伤口的位置和形态，不太像是笨拙骷髅兵能造成的。
除非……他们不仅仅经历了通道的考验。
帕克和海顿，或许已经尝试进入过巨门并且……活着出来了。
正因他们亲身经历过门后的恐怖，或是发现了必须遵循的规则，才会如此有条不紊地驱使后来者一组组进入，用生命去试探、去消耗、去收集情报。
艾伦提到已经有三组人进去，但谁知道在艾伦他们抵达之前，在帕克制定规则之前，是否已经有更早不为人知的牺牲者，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门后？
而用生命换来关于门后世界的情报，恐怕早已被帕克等人暗自记下，却绝不会与其他人分享。
进入遗迹的总人数大约在七十左右，即使除去部分实力不济或纯粹凑数的，真正的精英与有经验者也有数四五十人。
能穿越诡异森林、在沼泽怪物潮中存活并找到向下通道的，怎么也该有三十人上下。
然而此刻大厅中，算上他们三个新来的，也仅仅只有十几人。
消失的人去了哪里，葬身于变幻莫测的森林，被沼泽中无穷无尽的怪物吞噬，倒在了各自通道的致命陷阱下？还是……已经成了巨门后熄灭的命灯所代表的亡魂？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搞清楚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
从已知这遗迹表现出的风格来看，如果门后也是类似的考核或筛选，很可能是强大诡异的怪物。
沼泽中出现的，森林里遭遇的漆黑怪物似乎具有某种统一性，对魔法攻击有一定抗性，形态多变，攻击方式诡异，肉体素质极强。
但如果仅仅是一只或几只强大的怪物，以帕克和海顿的实力，加上文森特、格雷、薇拉、艾莉诺这些人，联手之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用别人的命去填？
除非……门后的东西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
或者，消耗战本身就是必须的环节，派进去的人，与其说是探路，不如说是献祭，用他们的生命和魔力，去触发、满足或者消耗某种机制。
莱恩脑中念头飞转，试图从破碎的信息中平凑出真相的碎片。而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他心中最坏的预感，大厅另一头，一直背靠石柱闭目养神的帕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撑着石壁，站直了身体，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起身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帕克身上。
刚才，第三组人的命灯刚刚熄灭，按照之前确立无人敢公开质疑的规矩，现在，是选择第四组探索者的时候了。
大厅里本就稀薄的空气瞬间凝固，或坐或卧的普通探索者们身体不自觉地绷紧，有人将头埋得更低，有人手指抠进了地面缝隙，有人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厄运。
谁的名字被念到，谁就可能成为下一个走向那扇巨门，用生命去点亮两颗诡异宝石，然后大概率在不久后看着它们彻底熄灭的……祭品。
不归路的选择，即将再次开始。
帕克的身份和实力构成了他话语分量的基石，不仅是二皇子麾下备受器重的心腹，在帝国年轻一代中名声显赫，其父更是执掌帝国第二军团的实权人物。
他本人的实力毋庸置疑，是此行众人中公认的顶尖战力，由他来发号施令，组织协调，大部分人纵然心中不愿，也生不出公开对抗的勇气。
更何况，他身边还站着海顿这样的得力帮手。另一边，三皇子一系的文森特与格雷虽与帕克立场相对，但在这种诡异绝境之下，必要的合作与默契早已悄然形成。
这四人，几乎代表了此刻大厅中最高层次的战斗力。更重要的是，尽管他们同样带着伤，但状态显然比那些近乎崩溃的普通探索者要好上太多。
力量对比悬殊，现实处境逼人。
这，便是之前多数人只能默默听从帕克安排，甚至被迫进入试炼之门的原因。
帕克的目光漠然地扫视了一圈，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莱恩三人所在的这个角落。
更准确地说，目光越过艾伦，雷克斯和莉莉安，笔直地钉在了莱恩身上。
帕克盯着他看了大约两秒钟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莱恩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看见艾伦正凑过来。
艾伦沾满灰尘和汗渍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兄弟，” 艾伦把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流拂过莱恩耳廓，“你身上……有没有那种，能留下标记、或者信号的东西？什么都行，特殊点的，不容易被破坏或模仿的。”
莱恩一怔，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他这样问的原因。
艾伦朝帕克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努了努嘴。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咱们了。要是……要是你先被挑中进去，想办法在路上给我留点记号，我后来进去，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或者知道往哪儿躲。要是……”
他嘴角勉强地向上扯了扯，露出惨烈与自嘲的笑容。
“要是我运气好，先被挑中进去了……”
“那哥们儿这条命，也就到这了。能一路跑到这儿，见识这么多世面也算值了。说不定……临了还能给你摸出点门道，传回点有用的消息呢。”
莱恩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的青年灰头土脸，汗水和灰尘混合，在脸上涂抹出几道狼狈的印子。右边袖子的撕裂处，露出下面已经凝结但边缘微微红肿的伤口。
他看起来和周围被疲惫与恐惧攫住的探索者们并无二致。
但那双眼睛不同，浅棕色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莱恩。这双眼睛似乎始终未变，无论是在岩湾伯爵喧嚣浮华的舞会上，他穿过人群，主动凑到角落里的莱恩身边打招呼时；还是在之后，他大大咧咧地分享食物、压着声音兴奋地传递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时；亦或是他眉飞色舞地谈论某位贵族小姐，又或是真诚地夸赞莱恩那其实略显生疏的舞步，再或者是在某些略显尴尬的时刻，用他莽撞又意外有效的方式帮忙解围时……
这双眼睛似乎总是如此，明亮，直接，热忱，里面写满了不掺杂质的情谊。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虽然总像个闲不下来的活宝，似乎永远在制造或卷入一些小麻烦，但其底色，却是毋庸置疑的真诚与善良。
莱恩沉默了片刻，短暂的静默里似乎掠过许多画面。随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莱恩将背上的行囊卸下，伸手进去仔细摸索，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片刻后，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约有成人两指并拢粗细，长度约一掌，通体黝黑，表面异常光滑，触手微凉，像一根经过精心打磨的黑色短棒。
只在它的两端，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细微晶体，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这是他闲暇时自己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原理并不复杂，向其中注入自身独特的魔力后，短棒便会被激活，能在放置的位置留下一个持续数个时辰的魔力印记。
这印记寻常人无法以任何方式察觉，只有短棒的制作者本人，或者拥有与其同源魔力感知能力的人，才能隐约感应到其存在与大致方位。
他一共只成功做出了三根，一直收在行囊里，未曾有机会使用。
然而，就在他刚把这根黑色短棒从行囊中掏出，还没来得及递给艾伦时——
“诸位。”
帕克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人，无论愿不愿意都抬起了头，目光或惊恐、或麻木、或警惕地看向他。
帕克用手撑着身后的石柱，缓缓站直了身体。
“上一队的同伴，已经牺牲了。我对此感到无比遗憾，亦感同身受。他们是帝国的勇士，是探索未知的先驱，他们的勇气与牺牲，我们必将铭记。”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普通探索者，语气变得愈发沉重而富有煽动性：“他们倒在了追寻真理与荣耀的路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光。我们哀悼他们的离去，更要继承他们的意志！”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对牺牲者的敬意和对荣耀的呼唤。
帕克很清楚，在这种绝境中，单纯依靠武力和威逼，只会加速内部崩溃，催生不可控的反抗。
他需要给这些消耗品一个理由，哪怕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理由，去说服他们，甚至让他们自我说服，继续走下去。
荣誉、责任、对先驱的继承……这些空洞但闪耀的词汇，往往比鞭子更有效地驱使那些已经濒临绝望的人。
至于他内心是否真的相信这些，无人知晓，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番话必须说，且必须说得听起来真诚而有力。
然而，大厅里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这番激昂的演说，甚至连低声的啜泣或恐惧的呜咽都没有。
“我们已经在这里休整了足够长的时间，” 帕克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沉痛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冰冷，“而且，也有状态完好的同伴加入了我们。”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莱恩、莉莉安和雷克斯三人。
“是时候了，决定下一批进入试炼之门的人选了。”
几个本就面无人色的普通探索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有人死死攥紧了拳头，有人紧紧咬住了下唇，还有人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想向后缩，背脊却早已抵住了冰冷坚硬的石壁，退无可退。
莱恩感觉到，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艾伦的手指冰凉，甚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透露出主人内心极致的恐惧。
帕克不再浪费口舌。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呈现出古老而沉郁的青铜色泽。
圆盘正中央，竖着一根纤细却笔直的金属指针，看上去年代久远，但保养得极佳，。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器物，而是一件具有特定魔法功能的魔导器。
“规矩照旧。” 帕克将青铜转盘高高举起，确保大厅中每一个人，无论躲在哪个角落，都能清晰无误地看到它。
“公平抽选。指针指向谁，谁就是下一轮的探索者。抽中者进入试炼之门。”
“所有人，围过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