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幽暗的地底大厅中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质感流逝着。
帕克、薇拉、艾莉诺等人依旧沉默地守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中央那两点微弱的光源上,代表着艾伦二人生命状态的两颗魔法宝石。
它们悬浮在半空,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却又顽强地维持着摇曳的光亮。
这微光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一根细到极致的丝线,悬着在场每一个人沉到谷底的心。
只要光还亮着,就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如萤火。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与紧绷中,大厅一侧墙壁上,一扇原本紧闭与周围石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石门突然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向内缓缓滑开。
率先踏入大厅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他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眉骨上一道浅疤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已将大厅内的情况扫入眼底。紧
随其后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红发壮汉,深褐色的劲装被他浑身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绷,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稳的力量感,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巨熊。
现独特外貌说明了他们的身份,马库斯,奥拉夫,威利尔侯爵麾下有名的得力干将。
两人身上都带着搏杀后的痕迹,但状态明显比大厅里这些或坐或卧、大多狼狈不堪的人们要好得多。
马库斯只是袖子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不深的血痕。奥拉夫后背的衣服有几处破损,隐约能看见下面的皮肉伤,但行动间并无滞涩。
他们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就在灰门开启的同时,大厅另一侧,另一扇石门也悄然滑开。
从门后走出的是一位身段高挑的红发女子,她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艳,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男人,面容普通,但眼神警惕。
希洛娅,炎之公爵麾下精通古代符文的术士首领,以及她的护卫长,卡伦。
希洛娅左手缠着绷带,上面渗着新鲜的血迹,但她的表情和姿态都显得从容。卡伦脸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血,并无大碍。
这四位新来者,分属两方,几乎同时踏入这聚集了残兵败将的大厅。
他们的目光在扫过厅内或伤或疲的众人后,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都聚焦在了大厅中央守护在宝石旁的帕克身上。
帕克感受到这些目光,抬起眼,与他们一一对视,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一直显得有些焦躁的文森特立刻笑脸迎了上去,他快速将他们目前面临的困境、宝石的由来向这新到的两拨人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遍。
听完文森特的叙述,马库斯与奥拉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希洛娅则微微蹙眉,再次将目光投向两颗明灭不定的宝石,若有所思。
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的信息交换后,这新来的四人便如同之前到来的其他人一样,各自在大厅边缘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沉默地坐下或靠墙站立。
他们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处理身上微不足道的伤口,补充水分,同时也分出大部分心神,关注着中央的宝石和周围其他人的动静。
大厅再次陷入了等待的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中,又多了几分来自不同势力的观望。
与此同时,莱恩也收回了望向大厅入口处的目光重新靠回冰冷的石壁,准备继续闭目养神。
他身旁,莉莉安和雷克斯互相依偎着,似乎已陷入浅眠,但从他们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不安的轻颤来看,这休息显然并不安稳,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让睡眠也成了一种负担。
就在莱恩刚刚合上眼准备放松紧绷的神经时,被注视的微弱感觉,以及一道影子悄然遮住眼前本就昏暗光线的异样让他瞬间清醒。
眼帘抬起,最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缕垂落下来火焰般炽烈的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夺目。紧接着,是少女沾着血污的面容,只是此刻标志性的银色眼眸正像两块烧红的铁死死地盯着他。
是艾莉诺。
她身上的劲装破损多处,浸染着大片深色痕迹,分不清是怪物的污血还是她自己的。
不远处,方才被轻微动静惊醒的莉莉安看见了红发的身影。
这颜色太醒目了,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在这色调沉郁的大厅里,独一无二。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剑之公爵的千金,帝国年轻一辈中天赋与实力都最为耀眼的星辰之一。
莉莉安在学院里见过她很多次,每一次,都只能是远远地望着。
望着火焰般的身影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步伐永远坚定,背脊永远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剑,骄傲与生俱来。
她是莉莉安心中憧憬的对象,甚至可说是偶像,不仅仅是她那令人望尘莫及的实力,还有她举手投足间独特的锐利气质,以及她作为剑之公爵阿斯特雷亚家继承人所代表莉莉安难以企及的地位与高度。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躲在人群后的影子,悄悄仰望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既向往,又清楚那是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颗遥不可及的星辰会如此真实地坠落到眼前,近到能看清对方发梢被血与尘黏连的痕迹,近到能感受到经恶战后尚未散尽的凛冽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距离,让憧憬在心底泛起奇异的波澜。
莉莉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一股想要上前、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
然而,这冲动在察觉到来者与莱恩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时骤然冻结了,让她想要迈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有事吗,阿斯特雷亚小姐。”
“你该不会想在这种地方,”莱恩目光扫过周围或休息或警惕观望的众人,以及大厅中央两枚明灭不定的宝石,随后说道,“在这种情况下邀请我再打一次吧?”
闻言,莉莉安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莱恩平静的面容和艾莉诺紧绷的身姿之间快速移动。
在学院里流传甚广她却一直半信半疑的传言,关于艾莉诺·阿斯特雷亚曾不止一次主动挑战莱恩·维尔特,却最终落败但依旧就坚持不懈的不断挑战。
此刻,在这弥漫着血腥与不安的诡异大厅里,看着两人之间这剑拔弩张却又似乎蕴含熟悉的气氛,她忽然觉得,那些传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尽管她憧憬艾莉诺,但眼下这情景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冲突。
莉莉安朝前踏出一步,手还下意识地拉了拉旁边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的雷克斯的袖子,声音带着些许紧张:“艾、艾莉诺学姐,请不要在这里发生冲突,好吗?”
艾莉诺闻言,略微一怔,银色眼眸转向这个突然插话的金发少女。她认得这张脸,似乎在某次宴会上见过,是罗斯戴尔家的千金。再看看她身旁那个被她拉着表情憨厚夹杂着茫然的雷克斯,最后,目光重新回到对面的莱恩身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掠过艾莉诺的心头。
这个莱恩·维尔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竟然也有了这样会下意识站出来、试图挡在他前面的人?
她一直以为,这家伙永远都是独来独往、孑然一身的。
艾莉诺轻轻蹙起了眉头。她此行的目的,本非如对方所想。
但一想到自己过去每次主动找上莱恩,似乎确实都是为了挑战,也难怪他会是这种反应。
“不是。”艾莉诺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你说这个的。”
她目光扫过周围或明或暗关注着这边的人们,继续道:“现在我们是探索、突破这个秘境的有限力量,都是帝国的有生力量,在这里内耗,是愚蠢的行为。我还没有不智到那种地步。”
她的视线重新锁定莱恩,银眸中的战意并未消退,反而因为提到了约定而更加灼热:“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等从这里出去,我会找你,打一场痛痛快快的。”
她眼神中的炽热与执着闪烁,让一旁的莉莉安看得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只为战斗而生的艾莉诺。
“所以,莱恩·维尔特,”艾莉诺清晰地宣告着,仿佛要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记好了,你是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认定的宿敌,是我终究要打败的人。虽然因为眼下这该死的状况,我无法现在立刻与你一战,但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这是我的誓言。”
她向前微微倾身,盯着莱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像是警告。
“所以,在那之前,你可别随随便便就死在这种地方了。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