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迈过那道门槛时，本以为会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可预料中的失重与坠落并未发生。
靴底传来的是坚硬的触感，一股砭骨的寒意，穿透了坚韧的牛皮靴底，如活物般顺着脚心迅速蔓延，钻进骨骼缝隙，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莱恩下意识地低头，才发现脚下居然是一块光洁无比的镜子。
不只是脚下。
他抬起头，视野所及之处，前方延伸看似通道的空间，两侧向上合拢、形成拱顶的墙壁，乃至视线尽头模糊的边界，所有的一切，都是由镜子构成的。
无数面巨大边缘严丝合缝拼接在一起的镜子，构成了这条无限延伸的回廊。
它们向四面八方拓展开去，直至光线与影像在反复折射中扭曲、混合，化作一片混沌迷离的光晕，吞噬了空间的边界。
镜子里，倒映出无数个莱恩。
他们与他保持着完全同步的姿态，穿着同样的衣物，用同样冷冽的目光从每一个角度回望着他。
他被包围了，被无数个自己包围在这条由自我影像构筑没有出口的迷宫中。
不知源头的光充盈着这片空间，光芒似乎从镜子深处自行渗透而出，均匀、冷漠、无处不在。
它在无尽的镜面之间疯狂弹射、折射、叠加，交织成一个没有阴影、没有温度、只有纯粹光影的惨白世界，莱恩不得不眯起眼睛，以缓解刺目的白光。
莉莉安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屏住呼吸。
立刻，她苍白惊惶的脸庞出现在莱恩身侧的镜中，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无数个莉莉安在层层嵌套的镜阵中显现，每一个都用同样惶恐不安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她自己。
雷克斯从后面挤了上来，动作有些鲁莽，肩膀差点将莉莉安撞得一个趔趄。
莉莉安下意识地扶住冰凉光滑的镜壁才稳住身子，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却被眼前更惊人的景象夺去了注意力，罕见地没有出声斥责。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雷克斯声音在密闭由镜面构成的诡异空间里响起。
然而，这句话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
顷刻间，从前后左右、上下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完全相同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汹涌而来！
它们被冰冷的镜面捕捉、反射、叠加，一声追赶着一声，一波簇拥着一波，由近及远，由清晰洪亮渐渐扭曲、衰减、变形，最终消散在镜之迷宫深不可测的尽头。
这景象，乍看之下，竟有几分像市井游乐场里供人嬉戏的镜面迷宫，光怪陆离，映出无数扭曲滑稽的自我。
可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扇吞噬了艾伦或许还有更多无名者的巨门背后，出现在这死寂、诡异、危机四伏的遗迹深处，便只余下令人脊背发寒的诡谲与无声的恐怖。
薇拉走在最后，灰绿色的眼眸先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莱恩、莉莉安和雷克斯的背影，随即才缓缓扫过将他们重重包围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数镜像。
她的目光在冰冷的镜面与真实的人影间游移，宛如不见波澜的古井寒潭，将所有的惊疑不定都收敛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莱恩没有回答雷克斯那注定无人能解的问题，他的心神正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帕克那一伙人，文森特和格雷，马库斯与奥拉夫，希洛娅和卡伦，再加上最终选择跟随而入的普通探索者，少说也有十几人，还有孤身闯入的艾莉诺。
他们仅仅比莱恩一行早进入一两分钟而已。
这么多人，要通过眼前这条看似并不宽阔的镜面通道即使一个接一个迅速通过，每人至少也需要几秒钟。
十几二十人，鱼贯而入，再怎么也会留下痕迹，脚步声、衣袂摩擦声、甚至呼吸的微响，在这密闭能反射声音的镜廊里，更应被放大回荡。
可是现在，他眼前，通道空无一人。
没有半个身影，没有凌乱的足迹，没有衣角掠过的残影，甚至连一丝有人刚经过空气扰动的迹象都没有。
先行的大队人马，连同显眼的红发都像水汽蒸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从未踏足此地。
这绝不可能。
要么，是这些镜子本身有古怪，在某种机制下吞噬或完美隐藏了先行者的一切踪迹；要么，就是门后的空间并非唯一，他们与先行者踏入了完全不同的、彼此隔绝的区域；要么……
莱恩的眼神骤然一凝，他调动起全部感知，仔细探查着周围环境种的魔力波动，同时扫过前方看似无穷无尽的镜面路面，又迅速回望身后。
空气中，并没有预料中空间传送或大型幻术残留的紊乱魔力波动，前方延伸的路一尘不染，光滑得令人心慌。但当莱恩回头，看向他们刚刚踏入身后不过几步的区域时，镜面上，清晰地印着几个带着湿泥污渍的鞋印。
那是他们从外面沼泽地带带入的泥土，还没来得及在这奇异的空间里完全干涸脱落。
脚印只有一行，是他们四人自己的，朝着门的方向，清晰可辨。
而在更前方，帕克、文森特、艾莉诺等所有先于他们进入者的足迹，无影无踪。
莱恩的眉头锁得更紧，一个推测迅速在他脑中成形。
“看来……”
就在他沉吟的瞬间，薇拉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恰好接上了他未尽的思绪：
“我们和他们，被某种机制分隔在了不同的空间层面。那道门可能是一个类空间分流器。”
莱恩缓缓站起身回头看向薇拉，少女正平静地回望着他。
“和我想的一样。”莱恩沉声道，印证了她的判断。
这个结论让眼前的诡异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虽然这合理本身，就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不、不在一个空间？是……是什么意思？”雷克斯挠了挠头，脸上显出困惑。这超出了他惯常的理解范畴。
莉莉安的脸色则苍白了几分，她似乎已经抓住了关键。
“刚刚那个门难道不是普通的门，而是有空间性质的传送门一样的东西？每个人，或者每批人进去，都会被送到……不同的地方？”
“大概率是这样。”薇拉接过了话茬，“看起来，这一层，或者说这个区域的考验或筛选机制，就是基于空间分隔。每一次进入，可能都对应一个独立或并行的亚空间。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之前那些进入者，无论是幸存还是死亡，传回的信号在时间和模式上并不完全同步，他们可能身处类似但不同的副本之中。”
她目光扫过周围无穷尽令人晕眩的倒影，继续道：“先行的帕克他们一行人，孤身进入的艾莉诺小姐，以及现在的我们，很可能位于三个完全不同的亚空间内。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中的某些人恰巧被分到了同一空间，而我们被单独隔离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我们此刻，只能依靠自己了。”
雷克斯这次终于听懂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就像……就像在不同的时间踏入同一条河流，你踩到的水，肯定不是前人踩过的那些了……那我们遇到的危险，走过的路，可能也完全不一样了？”
“考验的内容可能相似，也可能截然不同，但空间基底不同，意味着我们无法得到先行者的任何直接经验或痕迹指引，一切必须从头摸索。”薇拉补充道。
莱恩沉默地听完，目光再次投向眼前这条被无数个自己所填充不知通往何处的镜之回廊。
隔绝、孤立、未知……这就是他们此刻的处境。
“明白了。”他简短地说，“既然如此，后悔和猜测都无济于事。我们只能向前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早已消失或者被空间特性隐去的门的方向，然后转过身，面向令人晕眩的的镜中世界。
“保持警惕，跟紧我。这里的一切，都可能不只是倒影那么简单。”
他转身，无数镜中的他也同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