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六部的牌子,今早挂的。
牌子底下,头一件吵起来的就是六部的人选。
工部尚书吴立本革职抄家,户部尚书陈平下了天牢,兵部尚书刘敏是钱若水的外甥,革了职。礼部侍郎陈济折在案里。六部六个位子,四个空着。
牌子挂出去头一天,满朝都盯着这四个位子。
早朝上,有人举荐同乡,有人举荐同年,有人举荐自己门生。李云天坐在上头听,不拦,也不点头。
有人举荐到一半,李云天忽然开口:“他替钱若水办过事没有?”
举荐的人没接上话。
“办过什么事,办了几件,办到什么位子。”李云天说,“先答这个,再谈能不能坐。”
那人答不上来,退了回去。
又有个老臣举荐自己的门生,说那人做了十二年县令,勤勉清廉。李云天问:“他治下几年,可有械斗?”老臣说没有。李云天又问:“那争产、盐引、税册,断过几桩?”老臣支吾:“他管的多是读书人的事……”
“十二年县令,只管读书人?”李云天说,“那他办的是学堂,不是县衙。等他会断案了,再来。”
老臣退回去,殿里更静了。
再没人敢乱举。
“六部尚书的位子,不是分给谁的面子。”李云天说,“先看要办什么事,再挑办得成事的人。”
“工部,段卓。”他说,“铁车是他修的,蒸汽犁是他督造的,在机坊干了快两年。从侍郎升尚书,工部的事他熟。”
工部侍郎段卓出列,领旨。
“兵部,赵云策兼着。”李云天说,“禁军是他的兵,宫门是他的防。兵部先归他管,等仗打完再议。”
赵云策出列,应了一声。
段卓和赵云策站回队列里,殿上静了一息。有人偷偷打量这两个人,一个满手铁锈味,一个盔甲上还带着城门的凉气。旧朝选官,看门第,看同年,看师承。新朝头一回,看的是手上的活。
王德发捧着刚核完的工部账,凑到李云天案边,压低声音报数:“段尚书的工部,名下八百六十余处作坊铺子,铁车、蒸汽犁、火器,全从里头出。赵将军的兵部,四十二万常备,火器营这月刚立起来。”
李云天听着,没抬头:“数摆着,活人扛着。这两个位子,朕交给手上有茧的,不交给嘴上有词的。”
“户部。”李云天说,“户部的账,朕先自己算。算明白了,再交给敢认账的人。”
“吏部、礼部、刑部,朕一个一个考。考过了,再坐。”
散朝后,韩世忠跟上来:“陛下,考他们什么?”
“考三样。”李云天说,“一,能不能把账算清。二,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三,出了事,敢不敢当着朕的面认。”
韩世忠点头。
“前两样,三个月能看出来。第三样……”李云天说,“得拿一件事去试。”
散朝没多久,政事堂里又吵起来。
中书省拟了一道旨:调河东三营兵马修路。门下省驳:修路是工部的事,不该动兵。中书省再拟:工部人手不够,修不完。门下省再驳:人手不够,雇百姓,不能动兵。
政事堂里堆着两摞文书,一摞是中书省拟的旨,一摞是门下省驳回的批语。门口候旨的驿差换了三拨,愣是没人能带着准信走。
两省官员从卯时吵到午时。
韩世忠站在政事堂门口听了一阵,回头说:“陛下,这制度……是不是设多了?”
“不多。”李云天说,“以前旧朝一个人说了算,没人吵,也没人拦。旨意错了照样发。如今两省吵,每道旨意都过了筛子。”
“可吵到午时,路还没修。”
“那是流程的问题。”李云天站起来,“走,朕去看看。”
他进政事堂,中书令和侍中还红着脖子。看见皇帝进来,都闭了嘴。
“接着吵。”李云天坐下来,“朕来听。”
中书令把奏本往案上一放:“修路要三个月,工部只有两千人,不够。调兵最快。”
侍中抢了一句:“兵是打仗的,不是修路的。调兵修路,边防有急事怎么办?”
两边各说各的,越说越急。中书令说河东路是官道,断了三个月,商队绕行要多走两天;侍中说北边秋防在即,营里调走一营,边墙就空一段。
李云天听完,没拍板。
“你们都漏了一个选项。”他说,“蒸汽犁。”
两人都没接上话。
“工部十台蒸汽犁,一天能开十亩荒地,也能平三里路基。两千人,十台犁,路照修,兵不动。不够再加十台,工部的东西,朕给的从来都是顶配。”
中书令和侍中对视一眼,没话说了。两人各退一步,低头。
“别急着低头。”李云天说,“下次吵之前,先把所有选项列出来。你们吵的是调兵不调兵,真正的问题是拿什么修路。问题想对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出了政事堂,韩世忠低声说:“陛下,这吵,往后天天有?”
“天天有才好。”李云天说,“哪天不吵了,要么是天下没事了,要么是又一个人说了算。”
韩世忠想了想,没接话。
李云天走进政事堂里间,翻出两份案卷,摊在案上。
两份案卷上的红印都是新的。河东那份,判词是“依盗伤律,徒三年”,笔迹工整。蜀中那份,判词是“依宗族旧例,杖八十”,后面还缀着“事出有因,从轻发落”八个字。
“河东、蜀中两个州县,同是田地争讼、械斗伤人。”李云天说,“河东按盗伤论,判徒三年。蜀中按宗族私刑论,判杖八十。同一样的案子,差了三等。”
侍中接话:“中书省拟诏时也遇着这问题了。官制是新的,地方沿用的还是旧规旧例。各地各判各的,三省六部再齐,也只是个空架子。”
韩世忠骂了一句:“这不就是明着乱套?”
骂完才发觉自己声音太大,闭了嘴。
殿里没人说话。
三省六部可以立,官可以任,差事可以分。可天下要是没有一套谁都得按着走的律法,新朝这副骨架,就缺最硬的那根脊梁。
李云天低头看着那两份案卷,半晌没动。他伸手把两份案卷叠到一起,压在掌心底下。
再抬头,他把案卷合上,按在掌心。
“传旨。自今夜起,刑部牵头,门下审核,中书记档。把旧朝所有成文律、州县惯例、军中法条,全搬进宫来。”
“三日之内,朕要先看到一套能在天下通行的《大汉律法》底稿。”
刑部堂官出列,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声音不大,殿里人人听得清。
李云天又叫住他:“底稿编完,先送朕看。朕不看你写了多少条,朕看里头有没有一条,能让种地的和当官的,同罪同罚。”
刑部堂官躬身:“臣记下了。”
李云天一字一句:“朕可以让天下读得起书,看得起病,也可以让百官各司其职。”
“但同样一桩案子,换个州县就换个说法,这天下,就还不算立住。”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本该散去的刑部、门下省、中书省官员,这一夜全被召了回来。
皇城里不再只是议官。
他们要议的,是新朝第一部能压住天下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