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地中海在脚下翻涌，浪头压下去时，颜色暗得近乎发黑。
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海，是一整块正在缓慢呼吸的铅。
细碎的熵雾浮在浪涛之上，像一层半透明的、正在腐烂的薄膜，被风掀起来，又软塌塌地贴回去，顺着海面漂。
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除了单纯的咸腥，还有某种旧东西在高温里慢慢变质。
舰船突然一沉，船首劈开浑浊的海水，发出沉闷的钝响。
沈星槎感觉整艘船都在颤，从脚底一直震到后颈。
身后，雅典卫城已经缩成一道灰白的残影，很快就被海天之间的热气吞掉了。
现在只剩下前方——非洲北岸，还藏在某片滚烫的雾气后面。
海风迎面扑过来，不凉，反而干得发烫，裹着远处沙漠提前捎来的呼吸，灼着喉咙，也灼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沈星槎下意识眯起眼，嘴唇已经有点发紧。
船还在加速。
他听见引擎声压过了浪，也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和船身的震动，合在一起。
踏上海滩的刹那，灼热气流扑面而来。
一望无际的撒哈拉荒漠，铺展在视线尽头。
金红色黄沙连绵起伏，穹顶烈日高悬天际。
刺眼日光倾泻整片大地。
灰黑的熵雾从沙丘底部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爬升，活物一样缠上每一道沙脊，再顺着风的走势散开。
黄沙被卷起来，在半空中与那些雾搅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沙，哪是熵能——
它们彼此吞食、彼此融合，直到整片沙丘不再只是沙丘。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
起先，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贴着沙面滑动；随后，看见它从雾最浓的地方立了起来，通体由沙粒与灰黑的熵雾绞缠而成，边缘不断崩落又不断重组。
黄沙裹挟熵能，二者相融，这片绝境诞生出全新的异化生灵——沙蚀魂者。
它没有眼睛，但它已经看见沈星槎他们了。
“隆隆隆～～”
声音从脚底直接灌上来，震得牙关发麻。
表层的沙丘先是一滞，接着像被从下方顶了一下，整片沙面涌动起来。
无数颗沙粒脱离地面。
它们颗颗分明，裹着一层灰蒙蒙的熵力光晕，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朝同一个点急速聚拢。
一个扭曲不定的人形，在沙幕中拼合出来，没有脸，没有四肢的固定形态，整个躯体都在流动。
沈星槎以为它会凝实，结果它的肩膀突然崩散成一片沙雾，又在背后重新聚成一条手臂。
卫昭已经贴到沈星槎身侧，掌心有灰白的石雕纹路，正顺着手腕向上攀爬。
声音不高，但在风声里传得很清楚：
“别盯着看，这玩意会钻沙子。”
“那就让它别钻啊。”沈星槎压低重心，手心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我要是能命令它，还轮得到它站那么高？”卫昭笑了一下，但眼睛没离开那道沙影，“坏消息是，这地方没有墙体，没有石柱，连块像样的岩壁都没有。我的石雕技艺需要依托实体。”
“所以？”
“所以，我的好队友。”卫昭抖了抖手腕，石纹在指节处明灭了一下，像一盏快要接触不良的灯，“咱们现在就像两只站在烙铁上的蝎子，想找一块能落脚的石板都难。”
话音还未落，沙蚀魂者没有奔跑，整个身体猛地散开，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沙流，朝他们直扑过来。
“快散开！”
卫昭喝道，人已经侧滚出去，反手一甩，几道灰白的石片从掌间射出，钉进沙里，勉强在他面前立成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那现在怎么办？”林晚星在另一边喊道，沙流已经逼近到三步之内，她能感觉到那些高速旋转的沙粒，擦过空气时带起的灼热。
“跑起来，别停！”卫昭抹了一把嘴角的风沙，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兴奋的弧度，“它要维持形态，就得不断从地表攫取沙粒。你跑得越凶，它追得越散。”
“这算什么战术？”
“这叫——逼它露出结构。”
林晚星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身后，沙暴般的身影如影随形。
方圆数十米的沙丘接连翻滚。
一只只沙蚀魂者自流沙深处涌现。
砂砾构成的肢体哗啦啦作响，径直朝着一行人冲杀过来。
细小锋利的沙粒悬浮半空，如同漫天飞针。
“全员戒备！”
卫昭向前跨步，长剑出鞘，凛冽寒光划破热浪。
剑锋劈碎迎面冲来的一头沙蚀魂者。
可是，碎裂的砂砾并未消亡。
散落的沙粒落地之后，再度彼此聚拢，重新拼凑形体。
“杀不尽？”林晚星眉头紧锁，指尖快速翻阅手中记载星力的古籍，
“单纯物理重创没有效果。它们本源藏在裹挟熵能的沙砾当中。”
莱昂纳抬手，光影从指缝间泼洒出去，层层叠叠的人像在荒漠上平地而起，或跑或伏，试图搅乱异兽的感知。
可正午的太阳，如一面悬在头顶的审判镜。
强光压下，那些虚幻人像，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动作，边缘便开始发虚发白。
像是被烙铁烫过的胶片，几秒之内直接汽化在空气里。
莱昂纳看着最后一道残影被阳光撕碎，长长吐出一口气：
“坏消息。”
声音带着点自嘲的干涩：
“我的光影在正午沙漠里比纸还脆。现在能用的战力，大概还剩三成——其中两成，我得留着给咱们留个全尸。”
“你的乐观真是沙漠里唯一的阴凉。”林晚星咬着牙回了一句，小臂上的灰斑正朝手背蔓延。
不只是她。
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沙蚀魂者从沙丘背后、沙坡底部、甚至脚下的沙层中缓缓拱起。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它们只是沉默地围拢过来，像一场灰色的潮。
“它们不急着上。”沈星槎攥紧胳膊，指尖有些发颤，“它们在等。等熵雾把我们先吃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灰翳已经顺着毛孔渗进去，皮肤表面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浅灰，烫得像是拿砂纸在血肉里来回搓。
沈星槎没再多说，掌心星芒一闪，纤细的星丝破空而出，在半空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朝最近的一个沙蚀魂者罩下。
丝线缠住人形的刹那，所有砂砾都开始疯狂钻动。
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在啃食丝网。
灰黑色的熵力，沿着星丝逆流而上，沈星槎面色骤变，当机立断切断星丝，整个人后退半步。
他低头一看，指尖已经蒙上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