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沈星槎摇头，声音沉下来，“沙粒太小，能直接从星丝的编织间隙里穿过去。常规织网对它们不构成束缚。”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沙丘连绵，滚烫的空气扭曲了地平线，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块石头，没有一处遗迹。
“我们以前靠的是什么？大理石墙体，古建筑的断柱，哪怕一面残破的石壁，都能成为战术支点。”沈星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卫昭忽然笑了一声：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看向卫昭。
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滚烫的沙面上，石雕纹路从手腕一路亮到指节，灰白色的光在沙粒间蔓延：
“沙子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
他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的石雕技艺依托矿物。沙粒太小，单颗无法成形。但如果……”
他将手向下一按，石纹从腕骨一路烧到指尖，亮度瞬间达到峰值，像一条被激活的硅基电路。
掌心砸进沙面，一道灰白色的冲击波贴着地表爆散而出，环形扩散。沙粒在零点几秒内被强压结晶，发出密集到连成一片的爆鸣声，像整片沙丘被瞬间撕开又强行焊死：
“如果，我把整片沙丘当成一整块石头呢？”
“轰——隆”
十米内的沙面同时亮了一下，像一块被强行激活的硅晶电路板。
星力过境之处，沙粒不再各自流动，而是被压入同一种晶格，彼此咬死。
地面发出连续不断的密集脆响，结构在崩解后重新排列的声音，清脆、暴烈，从脚下一直传到后脑。
“莱昂纳！”卫昭吼道，“影子！给我一道影子，随便什么样的都行！”
莱昂纳怔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太阳。
“我看你是疯了。”莱昂纳嘴上说着，手已经抬了起来，“但正好，我也疯了。”
莱昂纳不再制造人像，而是将仅剩的光影之力全部聚拢，在自己与太阳之间，凝成一面极薄的黑色幕布。
没有复杂的形状，只是一道人工的日蚀。
一道真正的阴影，落了下来，斜斜地投在卫昭脚下。
卫昭踏进阴影的瞬间，整条右臂的石纹彻底亮透。
“沈星槎，星丝！”卫昭头也不回地喊。
沈星槎瞳孔一缩，随即明白了什么：
“你丫的，真是个赌徒。”
沈星槎手指张开，没有大脑下的命令，神经自主先动了。
星丝离体的感觉。
无数根冰凉的气流从指骨里被抽出去，一根接一根，密到分不出先后。
它们在空气里没有轨迹，只有一瞬间的存在感，失重时忽然抓住什么。
沈星槎已经不去数了，也数不清。他只知道掌心在发空，有东西被连根拔起，身体在变轻。
丝线不再编织。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感到指尖的痛觉和星力的流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丝。
“扎进去。”
他对自己说，又好像根本没有说。
丝线已经先于意识钻进了那片正在凝固的沙板。
像水渗入干裂的墙缝，像根须探进尚未冷却的岩层。
接触的一刹那，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硬度。
不对抗，接纳。
沙板在吞掉他的丝线，或者说丝线在钻入一个即将成形的巨大骨架。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在外面还是在里面。
那些丝线，在石头里游走、分岔、撑开，他感觉不到手了，却感觉到了整块石板的脉搏。
而他的心口和卫昭的掌心，隔着那些深埋的丝线，同时震了一下。
板结的沙地开始隆起。
一根、两根、三根——灰白色的石刺从沙层下破土而出，犬牙般交错上升，瞬间立起一道弧形的壁垒。
壁垒表面，星丝的纹路若隐若现，被封印在石头里的血管。
“原来如此。”林晚星盯着那道拔地而起的石壁，沉默了两秒，“没有石头，就造石头。”
她转头看向卫昭，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突然在考场上，掏出备用试卷”的学霸。
“所以，你这能力本质上是个违章建筑队？”
卫昭掌心的石纹还在明灭，听到这话居然还有力气，扯了下嘴角：
“林晚星，我这边30秒的倒计时在走，你最好不是在给我起新外号。”
“不是外号。”林晚星已经重新架起武器，枪口指向最近的一波沙蚀魂者，“是职业规划。等这事完了，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去帮人铺路，按秒计费。”
第一只沙蚀魂者撞上来，卫昭离得最近。
那股冲击，是一种高频到让人后槽牙发酸的尖利摩擦声，像有人用一整面砂轮机，硬生生刮过石壁。
撞击点爆出一片灰白色的火星，亮得他瞳孔骤缩。
空气里，多出一股烧焦矿物的味道。
沙蚀魂者被弹开了。
组成它躯体的砂砾，在反作用力下同时失去聚合结构，人形从中间裂开，整个儿散成一片沙雾。
那团沙雾撞击石壁后，落地的声音，像一场微型的塌方。
但卫昭没有松一口气的时间。
因为第一只刚碎，后面十几只已经同时扑了上来。
石壁上，火星连成一片，在夜里不停地划亮，又立刻被风掐灭。
卫昭就跪在石壁根部，掌心贴地，肩膀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后颈的汗刚渗出来就没了，皮肤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盐痕。
石纹从他腕骨一路烧到肘弯，亮得不像纹路，更像某种正在过载的电路。
“20秒。”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你刚才说30！”林晚星回头吼。
“撞击加速消耗。你在问我要精确到小数点吗？”
“你就不能一次性把坏消息说完？”
卫昭闭了一下眼，嘴角抽了抽：
“行！我每说一句话都在给自己加速。满意了？”
“我的星力只够维持这道壁30秒。”卫昭抬头看向林晚星，眼底是烧到极点的平静，“30秒内，你得想出个法子把它们，全他妈送回沙子里。”
卫昭站起来。
先把掌心从石壁残存的余温里抽离，石纹在皮肤上迅速收束，一道道正在回卷。
膝盖离地时有些迟滞，但肩背已经先一步挺直。
他站直的那个过程，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轴重新找回重心，不晃，不偏。
滚烫的风从身后扑来，卷着沙粒打在他后颈和发间。
他没有回头。
沙海在他面前翻涌，灰雾贴着地表，活物一样游动。
远处仍有沙蚀魂者不断拱出沙面，没有嘶吼，只是沉默地增加数量，像一支不需要号令的军队。
队友们都在看卫昭。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