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的指尖还缠着残余的星丝,几根断线在风里轻轻飘。
林晚星端着武器,呼吸已经稳下来。
莱昂纳半跪在地上,光影碎在脚边,撒了一地没用完的余烬。
他们都累到了骨头里……
但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卫昭身上,像磁针同时找到了同一个方向。
卫昭抬起眼,目光从最左面沙丘的缺口,到右侧那只正在重新凝聚的沙蚀魂者,再到头顶已经压近的灰雾——
每一处都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莱昂纳。”卫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别省你那一成了。待会我说亮,你就在我前方十点方向打一道光锥,不管能维持多久。”
莱昂纳撑着膝盖站起来,没问为什么。
“星槎,你不需要再保护石壁。把星丝全收回去,留着力,等那些东西进入我标记的区域。”
沈星槎点头,十指缓缓收拢。
“晚星。”卫昭转向她,“你的火力不用管正面。30秒后会出现一个空档,你打那里。”
“哪个空档?”林晚星问。
“还没出现的那个。”卫昭往前走了一步,“我会造出来。”
他抬起右手,石纹重新亮起,这次的颜色更深,几乎发青,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颈侧。
林晚星离得近,能闻到他皮肤上那股矿物的冷腥味正在变浓。
“诸位。”卫昭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们不会死在这片沙子里。”
风更大了!
但没有一个人再往后退。
卫昭这一剑抡出去,剑刃削过两只沙蚀魂者交叠的躯体,切面处爆出一蓬灰白色的晶尘。
冲击力反震回来,整条手臂麻了半截。
他往后退了两步,靴底踩进滚烫的沙里,发出短促的嘶响,像把湿东西摁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汗珠刚离开额角就被蒸成气。
铠甲表面腾起一层模糊的热晕,卫昭肩甲边缘的空气在扭曲。
“向后撤退?”卫昭抬手挡了一下扑面而来的热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近处没有可以固守的岩壁。一望无际的荒漠,后撤依旧暴露在异兽的包围圈内。”
林晚星在他身侧重新换了一发能量弹匣,枪管烫得她差点脱手:
“所以,你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
“我在等那个空档。”
“你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所以,我在等。”卫昭的目光扫过正在缩紧的包围圈,“我们总得有人负责等。”
莱昂纳没理会两人的拌嘴。单膝跪地,把掌心按进沙里,灰白色的石纹顺着手臂往沙层深处探。
那种温度下,裸露皮肤接触沙面超过3秒就得掉一层皮。
可莱昂纳跟没知觉似的,手指越陷越深。
“你摸什么呢?”卫昭蹲下来,“这沙子里还能有金子?”
“比金子麻烦。”莱昂纳低声说,眼神泛空,像正在听一段极远的声音,“这片大漠,早年有无数丝路商队走过。我想用石雕技艺,去触碰沙层深处的旧商路。城池、驿站,哪怕一段被掩埋的铺路石,都能当锚点。”
莱昂纳的手指忽然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突然回缩,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熵能早就把那些东西吃干净了。”莱昂纳甩了甩手上的沙,声音发涩,
“文明印记被黑雾压着,像沉在水底的船。我能感觉到它们在下面,可就是够不着。”
沈星槎靠在一座沙丘的背坡上,眯眼望向远处。热风掀起他衣摆,露出腰侧被熵雾侵蚀出的一小片灰斑。
“归一者真会挑地方。”沈星槎的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地中海是前菜,撒哈拉是主菜。我们像一群自己走进盘子里的人。”
“那沙漠深处,等着我们的算甜品吗?”林晚星问。
“不。”沈星槎垂下眼,“是买单的人。收割者说不定正坐在某座沙山后面,等我们耗到走不动了,再慢悠悠出来收拾残局。”
莱昂纳忽然笑了一下,笑声混在风里,干得发苦:
“所以,这里既是天然屏障,又是现成的坟场。归一者连碑都不用替我们立。”
“挺好的。”卫昭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正了正剑柄,被烫红的指节重新缠紧。
“至少我们知道了三件事。第一,敌人选了这里,说明他们认为我们最不可能在这里活下来。第二,这里没有墙、没有石、没有影,说明我们以前太依赖环境。第三……”
他转头扫过每个人的脸:
“第三,他们没见过我们被逼到没路走时,是什么样子。”
沈星槎嘴角动了动:
“你憋了多久这句?”
“刚想的。”卫昭说,“所以,我还不知道第四步是什么。但都别停下。”
卫昭横握长剑,挺身挡在众人身前: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们不能够止步于此。”
风是先变了。
原本只是贴着地面流动的热气,忽然从下方抽走了重量。
所有沙粒,在同一瞬间浮起来,悬停,然后整片天地倒转。
漫天黄沙拔地而起。
没有前奏。
视线在零点几秒内被绞碎成一片昏黄,沙蚀魂者扬起的砂砾与风暴融为一体。
分不清哪里是异兽的躯体,哪里只是风。
四面八方全是摩擦声,尖利的、密集的,像有千万把钝刀同时划过硬物。
“又来了!”
林晚星的枪口先响了,能量束穿透沙幕,打出一个短暂的孔洞。
那道孔里,一排排灰黑色的人形,正借着沙暴推进。
它们不再零散冲锋。
这一次,像潮。
“卫昭!”莱昂纳吼道,手心的石纹亮到极致,却只能勉强让脚下的沙面不再流动,“你等的那个空档呢?!”
卫昭没有回答,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温度已经高到将周围沙粒烤成玻璃质,点点晶光像萤火一样绕着刃口旋转。
卫昭的眼睛在沙幕中半睁,目光没有看向逼近的敌人,而是死盯着斜前方——
一处空荡荡的沙地。
“现在!”
卫昭话出口的一瞬,整个人冲了出去,不是向着敌人,而是向着那片空无。
剑尖拖过沙面,带起一道熔晶般的亮线,拉出一道被强行刻进大地的刻痕。
“他要干什么!”
沈星槎十指间的星丝,已经绷到极限,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没人能回答。
因为,就在卫昭冲入沙幕的瞬间,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脚下的沙地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下方狠狠撞了一下。
一道裂缝,从卫昭剑尖划过的地方骤然绽开。
沙粒向两侧疯狂塌陷,裂缝深处涌出一阵冰冷的气流,带着某种古老、封闭了太久的味道。
“那下面有东西!”莱昂纳瞳孔骤缩,声音几乎变调:“他找的是,沙层底下的……”
话未说完,沙蚀魂者们受到了刺激,齐齐转向卫昭,上百个人形同时崩散成沙流,朝他涌去。
风暴,吞没了卫昭的身影。
那道熔晶般的亮线,仍在裂缝边缘向前延伸,像一道拼命撕开黑夜的口子。
然后风一合,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