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赫拉尔站在原地没动,袍摆被风吹得啪啪抽打。
那些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来,像刚从沙层下翻出来的旧河床。
沈星槎双掌摊开,星丝从指根处自行渗出,细得几乎看不见,直直探向袍摆。
针尖刚搭上纹路的刹那,所有星丝被烫了一下,齐齐甩向半空,有几根直接缩回了掌心。
“排斥反应。”沈星槎皱了皱眉,“两种织物的能量频率不完全一致。”
他闭眼。
刚才绝境里那股被逼到极限的劲儿还在,手指尖发麻,星丝在皮下一下一下地跳。
就是那种感觉,被反复淬打之后,丝线更韧,更通,从芯子里被凿了出来。
他不再试探,反手把星丝全部放开。
呼吸沉下去,一下一下,贴着长袍上纹样明灭的节奏走。
心跳渐渐被那光拖住,慢下来,齐了。
十指开始发颤,颤得跟袍子同一个频率。
星丝从莹白转为暖黄,像被砂层下几千年的太阳,重新泡过一遍。
“这小子……在模仿亚麻符文的律动……”巴塞尔脸上的敌意褪去了几分,难以置信地喃喃,“他从没接触过我们的技艺,竟然能——”
“因为,他经历过生死边缘。”长者赫拉尔低声说,“最后的危机,往往也是最大的契机。”
沈星槎睁开眼。
星丝不再飘,一根根绷直了往下落,咔地嵌进袍摆最暗的那几道纹路里。
丝线入布,整件长袍一紧,一股力道从纹路深处反顶上来。
缂丝和亚麻在方寸之间较上了劲,接缝处迸出一圈金色波纹,向四周推开。
符文从熄灭的边缘,硬生生被拽了回来,一道接一道重新烧亮,金棕色的光爬满整件长袍。
紧接着,部族所有人身上的袍子同时一振,衣摆无风自鼓,所有纹路齐齐亮起。
如一条火线从赫拉尔身上,一路烧到了整个队伍。
“舒服!”沈星槎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感觉在沙漠里,喝到了冰镇酸梅汤。”
“酸梅汤是什么?”巴塞尔下意识问道。
“一种你喝完会怀疑人生的东西。”
林晚星嘴角抽了抽。沈星槎这人正经不过三秒。
但沈星槎的变化确实肉眼可见。
那些星丝在融入亚麻符文的过程中,似乎也汲取了对方某种沉淀千年的特性,变得更加厚实、温润。
沈星槎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莱昂纳发现了什么,凑近压低声音:
“你手背上的熵蚀斑纹……”
“淡了。”沈星槎低头一看,先是震惊,然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快意,“跟亚麻符文共振的时候,对方的净化特性反哺过来了。爽啊。”
“你还能要点脸吗?得了便宜还卖乖。”莱昂纳回怼。
“你嫉妒。”
“我嫉妒个屁。换了我,这些亚麻兄弟们肯定更欢迎。”
巴塞尔听了,冷哼一声:“我们不需要一个放光球的外乡人帮忙。”
“放光球?”莱昂纳瞬间炸毛,“你再说一遍?”
“够了。”长者赫拉尔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但紧绷的面容显然放松了许多。
转身指向大漠深处:
“时间紧迫。归一者的先遣队伍已经逼近金字塔。他们在外围不断扫荡,寻觅地下入口。用不了多久,便会闯入火种藏身之处。”
话音落下,风沙慢慢消停。
被埋的那块沙地突然拱起个包。
一只手臂先戳出来,胡乱扒拉两下,接着一颗脑袋钻出沙面。
卫昭跪在地上连呛好几口,满嘴沙,呸了半天。
铠甲缝里全是沙子,一动就往下漏,像个行走的沙漏成精了。
长剑倒还攥在手里,只是剑穗上挂了一小撮仙人掌刺。
卫昭抹了一把脸,摇摇晃晃走回来,走了两步突然站定,伸手从后颈领口里掏出一把沙,面不改色地扬了。
“你们聊得挺热闹啊。”卫昭声音沙哑,扫了一眼沈星槎和莱昂纳,“我在沙子里都快成化石了。”
“你不是石头做的吗?”莱昂纳脱口而出。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坚不可摧,值得依靠。”
卫昭懒得理他,看向长者赫拉尔,行了一个简短的礼:
“多谢搭救。我们愿意并肩作战,共同对抗归一者。”
赫拉尔没说话。他的目光从眼前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被风沙磨得发红的眼睛,还有握兵刃握到指节泛白的手。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赫拉尔想起部族这些年,在荒漠里熬过的日子。
人一个一个地少,坟包一个一个地多。
前几天,还在身边说话的年轻人,转眼就被沙蚀吞得只剩半截袍角。
每次清点人数,喉咙里都“堵”着一块石头。
就剩下这么点人了,连守住最后的绿洲都够呛,更别提拦住归一者。
可眼前这帮人,偏偏不逃。
赫拉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没看任何人,只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重,像把什么东西终于按进了沙里。
“我们可以带你们去往金字塔。不过仅有唯一的条件。”
赫拉尔声音铿锵有力。
“拼尽全部力量守护远古火种。绝不允许源点落入归一者之手。”
沈星槎伸出手掌:
“我们应允。”
两只手掌,隔着吹拂的热风紧紧相握。
东方缂丝撞上北非亚麻,空气都跟着嗡了一下。
两股跨越万里山海的织物火种,终于咬合上命运的齿轮,嘎哒一声嵌进彼此。
接缝处,温润的金色波纹一层层往外推,空气里的沙粒都静了。
周围游荡的沙蚀魂者,先是一僵,被那光浪按住了。
紧接着,砂砾组成的关节从内里爆开,大块大块地往下崩。
最后,整副躯体散成一摊碎沙,风一吹,连渣都不剩。
莱昂纳看着那些碎成一地沙子的敌人,若有所思: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一路上,其实每次快死的时候,都会冒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人或者力量来帮忙?”
“因为,你总能踩到狗屎运。”林晚星淡淡道。
“不,我的意思是——”莱昂纳认真地说,“也许这是所有文明火种之间的某种感应。它们在互相寻找,互相召唤。我们走到这里,并不是偶然。”
沈星槎难得没有反驳他,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淡了许多的斑纹。
“如果是这样,那归一者收集文明火种的行为……就更加可怕了。”沈星槎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一定知道火种之间的共振效应。”
“所以,他们不敢让任何两支火种相遇。”卫昭接话,长剑入鞘,“因为,火种一旦联合,就会爆发出远超单一源点的力量。”
“这就是我们的胜算。”林晚星道,“联合,而非孤立。”
长者赫拉尔转身,抬手做出引路的手势:
“时间急迫,随我们启程。前路暗藏归一者的巡逻队伍,真正的苦战,方才开启。”
队伍跟随着部族,朝着撒哈拉腹地前行。
巴塞尔走到沈星槎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别扭地挤出一句:
“你那个酸梅汤,要是有机会……我想尝尝。”
沈星槎笑得灿烂:
“打完这一仗,我亲手给你做。”
“你还会做酸梅汤?”莱昂纳惊讶。
“不会。”
“那你——”
“打完再说嘛。”
林晚星听着身后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一群怪人。
不过,这样的队伍,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