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混着疼:
“少废话。要按就快按。不按……就下来帮忙。”
说完就咳了一声,一口血吐在沙地上,暗红色的,被滚烫的沙粒瞬间吸干。
莱昂纳看见那口血,拇指在启动装置上,痉挛了一下。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握过画笔、描摹过无数美好事物的手。现在,它悬在一个按钮上,准备把这一切——
把所有像卫昭这样的人,把每一个还在拼命的、不肯放手的人,全部抹掉。
包括卫昭肩膀上那道正在蔓延的伤。
那伤会痛。卫昭在痛。可他还跪在那里,还在撑着刀,还在守着。
莱昂纳的眼泪砸在启动装置上,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拇指在按钮边缘反复滑动、滑动……
他们并肩跨过地中海,一起在金字塔地宫解读古老符文,一起在雅典卫城对抗收割者。
那些共生死的画面,与佛罗伦萨覆灭的噩梦,在莱昂纳脑海激烈碰撞。
“我……”莱昂纳手臂颤抖,画稿悬在半空,光影力量半明半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没有彻底终结痛苦的捷径!”沈星槎抓住机会继续开口,“文明有伤痛,可文明也孕育勇气、艺术、善意。真正的守护,不是一把炮抹掉一切,是就算会受伤,依旧选择一代代传承下去。”
归一者见莱昂纳迟疑,不再寄希望于他。
黑色熵雾从山体阵地倾泻而出,更多异化部队全面压上。
“既然你犹豫不决,那就一起陪葬吧!等归零炮发射,你记忆里的佛罗伦萨,同样会化为虚无。”
归一者这句话,狠狠击中莱昂纳。
莱昂纳抬头,看向那门蓄势待发的巨型火炮。
炮口白得刺眼,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珠子,正对着整片荒漠发呆。
然后他的脑子忽然转过来了,像一台卡了六百年的老式放映机,终于被人踹了一脚,“咔哒”一声,画面动了。
等等。
归零炮,无差别抹除文明。关键词:无差别。
莱昂纳之前满脑子想的是——
终结痛苦,终结循环,终结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听着挺宏大,挺悲壮,挺像那种会在史诗结尾,放慢镜头的东西。
可问题是,归零炮不认人。
它不会说“哦,莱昂纳先生您辛苦了,佛罗伦萨的记忆给您保留,其他的我删掉哈”。
它只会“嗡”一声,然后所有东西,管你是什么,全部归零。
北非火种,删。
彩虹桥,删。
沈星槎的生命之布,删。
卫昭肩膀上那块熵伤,连带着卫昭整个人,删。
佛罗伦萨的一切,删。
……
莱昂纳忽然想起自己还欠画廊老板20万元。“完了,这下更还不上了。”
莱昂纳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已经按在启动装置上的手指,心想:
“这根手指有点尴尬。它悬在那里,像一个刚发表完长篇大论、结果发现自己拿错稿子的人。”
他想象了一下归零之后的场景。
虚无里,他飘着,旁边飘着被他一起清空的卫昭和沈星槎。
卫昭肯定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沈星槎大概会说“大哥,你按之前能不能,先读个说明书”。
而他莱昂纳,曾经立志用画笔记录世间美好的人,最后的代表作是——亲手把整个世界删了。
这要是还能办画展,主题他都想好了:《我是如何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他慢慢收回手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撤回一句不该说的话。
“所以……”莱昂纳开口,嗓子有点哑,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我要是按下去,最先没的,就是我想留的东西?”
没人回答他。
风还在吼,炮还在亮。
“不……不能这样。”
莱昂纳手臂剧烈抖动,手中画稿一把向天空扬起。
这下,不再是掩护敌人的幻术。
万千斑斓光影爆发,铺天盖地笼罩整片荒漠阵地。
幻象扭曲异化体的感知,甚至干扰归零炮外围的熵能导管。
“我死也不会帮归一者。”莱昂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但我犯下的错,必须我自己弥补。”
“莱昂纳!”沈星槎心头一震。
“我把突袭路线交给他们,是我的罪责。”莱昂纳纵身跃下沙丘,光影化作利刃,劈向靠近沈星槎的异化体,
“我没法当做一切没发生。现在,我去破坏归零炮的核心充能回路。那处防御最密集,我用我的光影做诱饵。”
卫昭皱眉:“太危险!核心区域全是熵雾,一旦被捕获,你的火种会直接被炮体吞噬!”
“这是我赎罪唯一的路。”莱昂纳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我曾经背叛你们,现在,让我用性命,守住我曾经热爱的文明。”
归零炮的光芒还在持续攀升,倒计时不停跳动。
沈星槎握紧缂丝星丝:
“舅舅,我们跟上,配合莱昂纳。小影,通知埃利奥斯,随时准备启动金字塔远古火种的防御屏障。”
三道身影,迎着异化潮,往山体方向全力突进。
卫昭冲在最前面。星刃上的光比刚才暗了一截,肩头的熵伤还在蔓延,每挥一刀,动作就慢半拍。他不多话,只是砍。
开路,砍。
挡怪,砍。
沙蚀魂者从侧翼扑上来,卫昭偏头躲过,反手一刀,削掉半边,抬脚踹开,继续跑。
沈星槎跟在卫昭身后半步。
生命之布收束成一条窄长的屏障,像一块布做的盾牌,贴着两个人侧面疾走。
沈星槎一只手撑着布,一只手往前指:
“左边!三点钟方向!”
卫昭就往左边砍。配合得算不上默契,但够用。
莱昂纳跑在最后。他的启动装置早就扔了,画稿也没了,两手空空。但没人问他为什么跟着跑。
卫昭没问,沈星槎也没问。莱昂纳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沙子扑进靴子里,莱昂纳跑得歪歪扭扭,像个根本不擅长运动的普通人——可他就是跟着。跑得慢,但一直在跑。
异化体从沙丘后面成片涌出来,黑压压的,潮水漫过堤坝一样。
卫昭砍出一条窄路,三个人钻进去,被怪物从两边挤压,缝隙越来越小。
沈星槎忽然喊了一声:“舅舅!”
卫昭回头。沈星槎把手里的生命之布往他肩上一拍,布面贴着熵伤,瞬间收紧,像绷带一样紧紧裹住那块正在扩散的灰黑色。
卫昭闷哼了一声,咬紧牙,没停,继续往前冲。
“别谢我,”沈星槎喘着气,“跑快点就行。”
卫昭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前方,归零炮的炮口仍在攀升光芒。
管道里的萤火还在死。
而荒漠深处,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庞大的东西正在起身。沙子从它脊背上滑落,露出一片又一片漆黑发亮的甲壳。
归一者的主力,一直在等。
它在等这三个人自己送上门来。
三个人往山体冲。
炮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卫昭的刀在响,沈星槎的布在烧,莱昂纳还在跑——
他两手空空,却跑得越来越快,像是几十年来第一次,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
没人知道他们能不能赶到。也没人知道,就算赶到了,那门炮还能不能停。
莱昂纳跑着,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零碎:
“如果我……我刚才真的按了……”
“别提了!”沈星槎和卫昭同时吼。
莱昂纳噎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自己笑了。
炮口的白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