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带着沈星槎往幻境深处走,脚底下踩着碎瓦和焦土,声音像在聊别人的家事:
“然后,就是那帮‘理性派’想出来的绝妙主意。你猜怎么着?
他们开会,投票,全票通过。把情绪全剥了。就和你把菜刀磨太快、切到手了,你的解决办法是把整只手剁了。”
画面一转。
一间白得刺眼的大厅,一排排归一者躺进机器里,表情平静得像去理发。
旁边,有个小孩被抱上操作台,还扭头问:
“妈妈,剥完我还能吃糖吗?”
他母亲没回答,因为名单上,她也在上面。
沈星槎皱眉:
“你……你们管这叫和平?”
“当时,他们管这叫‘终极理性方案’。”桓摊了摊手,
“我老师也躺进去了。临进去前,跟旁边人念叨,说他孙女要的星轨仪还没做完。
旁边人记了一笔,在单子上写‘无意义执念,优先剥离’。”
桓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是那块半成品星轨仪。
上面被机器切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飞哪去了。
桓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沈星槎:
“你摸摸,上面还有他锉刀的纹路。就那个为了搞懂‘好听’蹲集市俩月的老头,被自己人判定‘情感冗余’,连机器带人一起清。”
沈星槎攥着那块碎片,掌心硌得慌。
桓往前走,头也不回,声音终于沉下来一点:
“他们以为剥干净就消停了。结果呢?第一代剥完确实不吵了。
因为连‘想活’的劲儿都没了。工坊停了,农田荒了,小孩生下来往床上一放,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等大人想起来喂。
有人饿死了都没人发现,因为旁边的人‘没有情感驱动去检查’。”
桓停住脚,转过身看沈星槎,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然后他们慌了,开始往回找补。但剥掉的东西,哪那么容易长回来?
就剩一帮半死不活的,抱着‘理性’俩字当拐棍,一代传一代。
传到现在,就成了你们嘴里的‘冰冷无情’。”
远处,废墟上站着最后几个理性派,表情空白地俯瞰尸横遍野。
桓朝他们努努嘴:
“喏,就是这帮人拍板决定的。领头的那个后来是我老师的学生,论辈分我得叫声师兄。
他亲手把他老师送进去的,名单上划名字的时候,手都没抖。”
沈星槎抬头:“他后来呢?”
“后来?”桓弯了弯嘴角,“后来,他每天晚上去工坊废墟坐着,坐了几十年,也不说话,就坐着。
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后悔呢?不好说。毕竟情绪都剥没了嘛,后悔也算情绪,不该有。”
桓把手里的星轨仪碎片,往沈星槎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该看的都看了。你回去想怎么织那张网是你的事,我就告诉你一句——
当初他们动手之前,也有人喊过‘再想想’。喊得最大声的那个,后来,被第一个按进机器里。那是我老师。”
幻境再度切换。
幻境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刚才还叮叮当当的工坊街,这会儿连风声都听不见。
沈星槎走过那条长廊,摊位还在,糖还摆在上面,摊主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星币,眼睛盯着一个方向,盯了半天,什么也没盯出来。
旁边小孩摔了,趴地上没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走,走两步又摔了,再爬起来,面无表情。
沈星槎蹲下看那小孩膝盖,破了皮,渗着血。小孩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他,不哭不闹,连疼都不喊。
“你没事吧?”
小孩想了想,在脑子里翻抽屉般找合适的回答,最后说:
“破皮。处理。需要绷带。”
沈星槎回头找桓。
桓靠在旁边柱子上,手里转着1枚星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星币转得比刚才快。
“就这样。”桓朝街上扬了扬下巴,“第1代剥完,全这样。不吵不闹不打架,也挺好,是吧?就是有点安静过头了。”
他领着沈星槎往工坊里走。
老师傅的锤子还搁在台面上,旁边是那块没做完的星轨仪,锉刀扔在地上,人不在。
桌上那半块饼还在,咬了一口,搁下了,再没动过。
“饿死的。”桓拿锤子敲了敲台面,当一声,
“旁边人记了一笔,‘个体失去进食驱动,生命体征归零’。跟停机报告似的。
我老师要是知道自己死得这么工整,肯定得骂人,虽然他这会儿,也骂不出来了。”
沈星槎注意到墙角有个小孩,七八岁模样,抱着一摞星图卡片,一张一张往墙上贴。
贴得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
贴完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又上去把其中一张挪了半寸,再退后看。
“那是老师傅的孙女。”桓走过去,低头看那小孩,“你贴什么呢?”
小孩回头,眼睛清亮,说话一条一条的:
“爷爷说,墙上要贴好看的东西。我在执行。”
“好看吗?”
小孩盯着墙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
“不知道。爷爷没教完。”
桓沉默了一拍,转过身来,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种半吊子笑,但眼睛里差点什么:
“我老师进机器之前,最后一句话就是‘星轨仪还没做完’,旁边人记了,但没人接。
他孙女才7岁,还没到剥的年纪,就成天在这工坊里转,学她爷爷贴卡片。
贴是贴对了,差半寸都要重贴,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贴。”
沈星槎看着那面墙,花花绿绿的星图卡片,规规矩矩排成方阵,好看是好看,就是死气沉沉,像标本。
桓没再说话,带着他出了工坊,往城中心走。
街道倒是干净,清扫机器人来回跑,但没人踩出来的脚印。
农田里,庄稼长得齐整,因为自动灌溉系统还开着,但没人收,烂在地里也没人管。
浮空工坊还在转,流水线上的产品,一件一件往下掉,掉进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看。”桓指着那片码得跟军训似的仓库,
“没热爱,创造力就断了,工坊只管复制,不管更新。
没牵挂,守护也没人干了,城墙塌了一段,报告打上去,批了‘非紧急’,搁到现在也没修。
熵雾,就是从那段墙缝钻进来的。”
沈星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远处天边确实灰蒙蒙的,像谁拿橡皮擦,一点一点蹭掉颜色。
“第一批熵雾渗进来那天,负责监测的归-3721,记录完数据,发了个预警,然后接着回工位坐着了。
因为没有情感驱动,他‘紧张’,他就按流程发了预警,流程走完就完了。
等上头批下来要处理的时候,雾已经吞了3个区。”
桓啧了一声,
“你问我,为什么后来我们这帮剩下来的感性派,跟个鬼似的到处飘?因为没法待。待在这么个‘文明’里,比死了还难受。”
桓走到一道矮墙边站定。
墙根底下铺了一层旧毯子,旁边搁着个水壶,看着像有人住过。
“这儿,是我当年蹲的地方。”
桓蹲下去,拿手指头戳了戳毯子上的补丁,
“剥完情绪之后,我靠着一股劲儿硬撑。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情绪’,反正就是咽不下去。每天晚上跑这儿来,盯着我老师工坊的方向,一盯一宿。”
桓抬头看沈星槎,眼里映着远处灰蒙蒙的雾。
“然后有一天,我在这儿碰见了我爱人。她跟我一样,也是硬撑下来的,感性派漏网的。
她说她每天晚上跑出来看星星,我说这破天哪儿还有星星。她说‘我就看那几颗还没灭的’。”